作者:一节藕
连葑看了看身后午门,拉着两个弟弟,一个往马上推,一个往轿子里塞,口中道:“且回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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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来家后,齐聚于流芳阁书房,求助于连溥。
连溥伤还未好全,还需要人搀扶才能起得来身,他坐在垫了褥子和靠枕的太师椅上,瞪大眼睛,“哪里像?胡说八道!”
“父亲莫要动气,还是要多顾及自己个的身子才是。”连葑忙道。
连岫声则与父亲倒了茶,坐回凳子上,说:“只不知今上是否会因此朝三哥发难?”
连溥拱手朝天告了一告,“我儿长得与先太子肖似,我个做父亲的长年看着,竟看不出来?”
连酲苦着脸,“父亲,你说了也不算啊。”
“我儿莫怕,”连溥站起来,撑着桌子,“他要为难你,我便去找他!”
连家三兄弟:“……”
看三人都怔愣地看着自己,连溥又缓缓坐下了,他捧起茶碗,叹了口气,使扶光去关门关窗,待将书房打点得像个密室后,他才慢吞吞说:“你们可知,你们母亲当年为何能答应嫁与为父?”
连岫声和连酲齐声道不知,连葑不解道:“难道不是因为母亲心悦于您吗?”
连溥复杂地看了大郎一眼,又欣慰地看了三郎六郎一眼,还好家中孩子多,他便坦白道:“我是挂心于你们母亲的,只她心中只有家国,别无他念,在应我请婚之前,她只一门心思想要辅佐未来君王,只后来不知出了何事,她竟主动找到我,使我再向先帝请婚,她可应我。”
“张家门庭不低,你们祖父自是对这门婚事满意至极,却也满腹疑惑,便破了银子,请宫里各方打听,原是她和太子皎之间生了私情,先帝再容不下她,要把她嫁人。”
连溥逐渐出神,忆起已不再清晰的往昔来,“父亲不愿我迎她进门,说她不安分,凤凰无宝处不落,她或是个没廉耻的。我却不放在心上,不论她为了甚么,我愿娶她。”
“与她成婚一月有余,她便有了身孕,我自是欢喜,父亲却说那可能是太子皎的儿,我虽不信,可心中亦是有了疑窦,只没使她看出来。”
“得幸,敏孜你是八月里落草的,你要七月里生,就是为父,也难辨清你身份了,外貌还那么像……”
“父亲你不是说不像吗?”连酲急道。
“何须说你肖似他人?”连溥说:“你便是我儿,像不像的,你都是我儿!”
后又接着道:“可比起外貌上那伶仃的想象,最是相似的,是你的性儿,唯一不同,太子皎是未来一国之君,云山威重,不怒自威矣。”
连溥讲完了话,啜了几口茶,他眉宇间有疲倦之色,兄弟三人自觉告辞。
从流芳阁离开后,连葑安抚连酲无须担心,便也走了,只在回蓬莱阁路上时,连岫声忽然道:“三哥,我要你今夕就往鲁府去。”
连酲先问了为何,又迅速反应过来,“你怎知母亲与我说的话?!”
“三哥莫不以为我在兰园放了眼线?”连岫声嘴角一扬,与了哥哥一个朴素无华的理由,“二娘早就到处说了。”
“而为何,三哥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应已有了答案。”
连酲手心出了汗,“你是说,李皙会以这个由头,杀我?”
“或许。”
连酲天都塌了,磕磕巴巴道:“那、那我要因此躲一辈子?不是还要举事?”
连岫声摇了摇头,“三哥,你与太子皎相像,于我们也并非全然是坏事。日后若要举事,便说是拨乱反正即可。”
连酲不可置信道:“可为兄和皇家并无干系!”
连岫声拉住三哥,神色冷静,不疾不徐道,吐出的字眼使连酲心惊,“日后,我若说有,那便是有。”
第92章 第九十二回
连酲觉得这一家子简直是疯了,听连岫声那话音,岂不就是要借他和太子皎之相似貌,拿来做大旗反李皙,到最后,难不成要他去做那皇帝?
连酲不想做皇帝。
听起来像大地主。
太庙祭祀当时所发生之事,早间使连家合家上下得知,晚些时候,坊间便也谈论了起来,说的无非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事,真要紧的话一句没有。连酲一脸几日乔装打扮进出好几个茶馆听说书的扯他妈的淡,喝了不知多少壶茶汤才将火压下。
有说张爱莲勾引太子皎不成,反被先帝赶出了宫的;有说张爱莲奸计本义得逞,可无奈太子皎身子实乃难堪君王大任,每况愈下,张爱莲见他难登帝位,又不得当时还未长成的今上之心,随即择了连溥来嫁,指望做个一品诰命夫人;有说连酲与连溥实则毫无血缘关系,连酲亲身父亲实则是惠王李魄,所以连酲才和太子皎有几分相似外貌云云。
连酲气不打一出来,可他顾忌着家里,不曾现身出面,而旁人就不同了。
就在约莫三五七日后,总是在进出蓬莱阁和一丘的那帮闲乔二带来话儿,说李琬在一茶寮里将一个说书的打了,人被东城兵马司的带走了。
虎丘听得惊疑,问何缘故要打人,乔二答说,是为着那些人说他和连酲是一个爹的亲兄弟。
晚些时候,连酲从衙门里来家,虎丘将乔二的话说与他听,连酲直觉大事不妙,这阵子虽说皇帝没甚么作为,可街坊上流言却不断,那十三道监察御史可不是摆设,要不了两日,他们上朝许就要参连家或惠王一本。
连酲如今顾不上李琬,他揣着在外买的果子去了兰园,想要见一见母亲的面,却是依然见不到,他把果子交到秋芳手中,“劳烦师父告母亲一声,孩儿不曾相信过外头流言,只望她看顾好自己个身子。”
虎丘寸步不离地跟着连酲,“哥儿,夫人许是不好意思见你罢,外头那些闲话好不中听哩。”
“她是心中有事,不是无颜见人。”连酲轻声道,“待母亲思量好了,我许才能见她的面。”
第二日休沐,连酲在连岫声书房里躺着看话本,他看不进去不说,连岫声还时不时过来看他摸他,他发气扔了话本,把罗汉床上的坐垫抱枕也都扔了,道:"为兄现在就要反!"
又找起连岫声的不是,“你怕不是见我与太子皎相似,一早就打量好了,以我名义举事?”
连岫声将话本拾起来,放到三哥手中,“三哥,太子皎去世后几年我才出世。”
“画像呢?”
“在我看来,三哥与太子皎并无相像之处。”连岫声倒了凉茶与三哥喝,又与他打扇子。
连酲捧着茶碗,“为何皇帝没有任何动静?那我还走不走了?”
连岫声沉吟片刻,却道:“按眼下形势,三哥怕走不了了。”
连酲哽住。看见三哥不解,连岫声才道:“无风不起浪,此事无端牵扯到惠王头上,怕是今上的意思。”
今上是甚么意思?十三道监察御史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翌日早朝,惠王被参帏薄不修,私德败坏,溺子当街打杀百姓,入东城兵马司后借皇家势利交通官吏,干朝廷之公,伏请今上趁早根究,以绝祸国之秧,皇帝只叹息,摆手使了宗人府并锦衣卫查办。
此案本就是照着皇帝意指在办,因此也是星夜查办,数日具奏,很快,就有消息流出来,说是惠王与济福郡主并无任何干系,然,惠王结交外官,以权扰市,倚势强鬻,把持多地盐市等却是板上钉钉。皇帝倒没有把人索了,只降罚下来,讨了惠王百万银两,并再不许他沾手盐市。
银钱都是小事,算花钱消灾,只皇帝这一手实是恶心人,惹得李琬跑来连酲院里跳起来骂。
“装神弄鬼几月,原是打量要收我家的钱银,他何不直言相告,我父王还能不与他?”李琬气得咬牙,“三叔为人实是阴险,还将连家拉入局使你母亲成了神京笑柄!”
连酲躺在卷棚里,“我只盼此事能早些翻篇。”
“哪那么容易,”李琬说,“但眼下我两个总算是能松口气了,拿了钱,坏了名声,三叔也该消停一阵子了。”
连酲点了点头,眯起眼睛,“他总的要了你家多少?”
“约莫半个惠王府罢,我母妃亦气病,父亲深觉皇家无兄弟,无心再振作。”李琬跳不动了,到连酲身边躺下来。
连酲闭着眼睛,轻声道:“最是无情帝王家。”
“敏孜,你睁开眼来,我与你看个物件儿。”李琬忽然说。
连酲睁开眼,看李琬手中举着两个锦盒,他坐起来,问这是甚么,李琬把两个锦盒都塞入他手中,连酲低头打开锦盒,两个都打开了,两个锦盒里都躺着同样两支梅花头簪子,李琬道:“明日你两个姐妹不是出阁,此物填她们嫁妆上罢。”
连岫声将锦盒放到一边,问:“你可还有银子花用?”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琬脸上一烧,急急爬起来,“敏孜你莫瞧不起我。”
连酲噗嗤一笑,随即又将两支梅花簪子拿到手中看了一番,“我先替她们多谢世子殿下了。”
李琬被连酲这样唤了一声,脸上便更烧得慌,他好不自在地看了连酲好几眼,便心里也烧起来了,不知为何,他和连酲往年亦有多次数日不见,他却从未似今个一般,以为对方容光更盛,平添妩媚。
意识到好友已潜移默化地作了些变化,李琬顿觉四周风刮得厉害了些,蝴蝶振翅快了些,就连蝉鸣声音都响亮了些,他吞下一口唾沫,正待开口,就有急匆匆脚步声过来了,进财拘手在卷棚外,道:“我们哥儿寻老师后来家了,要见三哥儿,使您快些回院,不然就要与三哥儿好看。”
连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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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方才弹劾了惠王和母亲,你自当避嫌,少和小世子来往。”连岫声换了衣裳,着一袭白绫儿道袍,见着连酲便训话。
“父亲都没管我。”连酲使了虎丘送李琬走,他则一路跑回蓬莱阁的,满头汗水,满财端了茶来与他喝。
“父亲身子如今不好,大哥又事务繁忙,家中好些事宜,三哥须过问我后再行其事,以免招惹是非。”连岫声慢条斯理道。
哈?连酲不可置信,他站到连岫声跟前,叉着腰,“我是你哥,家里事要管也是我管才是!”
“那三哥管。”连岫声丢了本册子与他,“明日两个姐姐出阁,三哥便去宴男客。”
“……”连酲又坐下来,把册子推了回去,“为兄不胜酒力,为兄便安排你去。”
连岫声抬起眼来,见三哥脸蛋蛋红红,两片桃腮好不惹人爱,可又思及对方便是以此模样去见了李琬,心中不免气恼,便突然伸手将人拉入了怀抱里,恶狠狠咬了对方一口。
连酲疼得嗷嗷叫,推开连岫声,“你属狗的哇?!”
连岫声又将三哥拉回来。
连酲被拉了个不小心,跌跌撞撞,一屁股坐在了连岫声腿上,惊慌之中,手掌按到一滚烫处,他忙缩回手,怒目瞪向连岫声,对方却正好亲昵地蹭了蹭他鼻梁,道:“三哥晚夕可与我共浴?”
连酲如今已只能算是半个处男,怎能不懂连岫声意思,浑身尖刺塌软下来,说道:“今夕不可,明个家里姊妹出阁,要玩过了头,误了大事如何是好?”
“好说。”连岫声垂眼凝视三哥羞作一团,“三哥亲一亲我。”
这交易划算,连酲大大方方地在连岫声脸上吧唧了一口。
连岫声顺势便将三哥抱紧,将脸埋入对方香馥馥颈窝里。
连酲扭了两下,未能躲开,亦躲不开,只自顾自玩起连岫声脑袋上网巾圈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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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门深户家女儿出阁不是小事,沿袭前朝旧制,女儿出阁与的嫁妆向来丰厚,断不可能出现窝脖儿扛两只毡包便算了的境况,连家两个姑娘这方出门,五姑娘连玉便八十八抬,曾仪便一百二十抬,长龙似的送亲队伍,好不热闹。
晚夕,连酲并几个兄弟看待男客,妇人席面便是家中女眷在招待,连酲穿一身青色圆领吉服,他吃得半醉,由张贤卢贞陪着吃了一桌又一桌。其他兄弟也没个消停,只连溥因旧伤未愈,和几个老友及管廉老先生自在边上开一小桌吃酒果。
见连家几个郎君如此成器担得起来事,旁人难免羡慕,过来与连溥寒暄时,便都不忘称赞连家小郎几句,连溥都笑呵呵谦虚应对,“你们只管同我说,莫让那几个猢狲听到,要使他们知晓,尾巴不知要翘多高!”
谈笑间,但听一声巨响,院落嘈杂之声愈烈,有人高声唤请连大人出来说话,满堂红帷便就此不摇摆了,吃喜酒的众人也都面面相觑,见得来人皆一身青绿锦绣服,便是锦衣卫衙门是也,就不免以为是来找连酲的。
连酲被张贤使了眼色,穿过几桌席面,走到那群校尉跟前,“有甚么事不能等明日再说?”
“同知,小的们此番前来,并不为私事,”站在前头的人道,“是因京里流言,宣称被今上褫夺科举资质之人,受连大人收留,并在学社里讲起了学,今上得知后,震怒不已,以为此人所授,岂非误人子弟?于是特派我等来拿人回去。”
张贤立于连酲身傍,“拿人?拿的谁?”
“管廉。”
连酲脸色一变,目眦欲裂,“日前殿试之后,老先生言行并无再出错,既当时已降过一回罚,今日为何还要降他一回?”
“同知休怪小的,小的亦是领了吩咐来,”校尉回口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便是老先生亲口所言,他以此教学,已是动摇大尧之根基。”
连酲怒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今上此前请翰林院讲孟子之道,如今怎……”话未说完,连岫声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并示意锦衣卫带走他身后的管廉,连酲拼命挣扎,眼角滑下眼泪。
皇帝并非全然昏庸,却是心量狭隘,睚眦必报,分了惠王家资,又特择连家大喜之日来,连酲见管廉走将出来,双手被捆上绳索,心如刀绞之下,竟是眼睛一翻,晕在了连岫声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