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寸星火
晋棠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在苍白得近乎脆弱的脸上,像雪上偶然掠过的微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却又藏着锋锐试探。
“王叔。”晋棠语调微微上挑,“你说……崔家此举,是试探朕,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你这位总揽朝政的摄政王?”
晋棠看着萧黎瞬间变得更加锐利的眼神,继续缓声道:“他们想知道,朕这个皇帝,和你这位摄政王,在面对他们这些世家时,态度究竟如何,底线又在哪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月光色的宽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声音压得低了些:“王叔,朕问你,你敢不敢就借着崔琰这件事,就此跟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撕破脸,真刀真枪地对着干一场?”
这话问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大胆,甚至有几分疯狂。
萧黎闻言,身形未动,脸上的神色却骤然变得郑重无比,他深深凝视着明明无比虚弱,眼底却燃着幽暗火苗的年轻帝王。
没有立刻回答,萧黎极其郑重地站起身,动作间带起的风,拂动了他紫色王袍的衣角。
然后,在晋棠微微怔住的目光中,萧黎单膝跪了下去。
只见萧黎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臣之权柄,皆由陛下所赐,臣之志向,亦与陛下同心。”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臣,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萧黎的声音斩钉截铁:“便是陛下要臣带兵,血洗那些不识时务的世家门庭,臣也绝不会眨一下眼。”
“陛下之剑所指,便是臣兵锋所向。”
寝殿内一时静极。
只有窗外那些不知疲倦的夏蝉,还在一声声嘶鸣着。
晋棠看着跪在眼前,姿态卑微却气势如山的身影,看着那双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与决绝,心中那块因系统掣肘、因沉疴病情、因朝堂纷争、因世家试探而始终压着的巨石,仿佛被一只无形却无比有力的手稳稳托住,甚至轻轻挪开了一角。
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松弛了几分。
轻轻吁出一口气,晋棠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回身后柔软的锦缎软枕上,苍白的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苗,似乎也燃得更旺了一些。
“好。”晋棠低声说。
他的目光越过依旧跪地的萧黎,望向窗外那片被夏日阳光照耀得绿意盎然的庭院。
“有王叔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晋棠复又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水,水面倒映着支摘窗的格子光影,细碎而迷离。
“既然如此。”晋棠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无,“那便从崔琰开始吧。”
“朕倒要看看,这把火点起来,最先烧痛的,会是谁。”
第29章 弑子之求,自古罕见。
殿内一时静极, 唯有窗外蝉鸣不休,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凝滞。
晋棠那句“从崔琰开始”的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萦绕。
他微微向后靠进软枕,日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流转, 长睫垂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思绪。
萧黎依旧单膝跪地,无声地表明着他的立场。
君臣二人, 在这一刻, 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恰在此时, 殿外传来王忠刻意放重了些的脚步声, 以及他压低了的禀报声:“陛下,殿下,和安公主在外求见。”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看来这位和安公主, 是铁了心要立刻了结此事,连多等几日养养精神都不肯。
“准。”晋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迅速被敛起, 恢复了平静。
萧黎也顺势起身,重新坐回椅中, 只是那姿态, 已从方才议事的专注, 转为了更为冷峻的姿态。
王忠躬身退下, 不多时, 便引着一人缓缓步入殿内。
来人正是和安公主。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色宫装, 料子是上好的苏锦, 却并无多少繁复纹饰, 只在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丛清雅的兰草。
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 簪着两支白玉簪子,除此以外,周身再无半点珠翠。
和安公主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即便敷了薄粉,也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与衰颓。
最显眼的是她左边肩臂处,那即使穿着衣物也能看出不甚自然的微微隆起与僵硬,显然是伤口包扎后的痕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虚浮无力,需要身后跟着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在旁虚扶着。
一进殿,和安公主的目光便先落在了上首的晋棠身上。
看到那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却沉静如水的眼睛时,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和安公主挣脱了侍女的搀扶,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殿中,朝着晋棠的方向,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陛下……”她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与绝望,泣不成声,“求陛下做主啊!”
那哭声悲恸,听得一旁的王忠都忍不住侧过脸,暗暗叹了口气。
晋棠看着和安公主这副模样,眉头蹙了一下。
他听王忠说起的和安公主,虽非绝色,但也是宗室里出了名的明艳爽利,带着天家女独有的那份骄矜与气度。
可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痛哭失声的妇人,与王忠所说,全然不像是一个人。
岁月的磋磨,不如意的婚姻,亲生骨肉的忤逆……竟能将一个人改变至此。
“堂姐不必如此,起来说话。”晋棠的声音放缓了些,示意王忠,“赐座。”
王忠连忙搬了张铺着软垫的凳子过来,放在和安公主身侧。
侍女也赶紧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和安公主用帕子死死捂着嘴,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好半晌,才勉强止住哭声,抬起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望向晋棠,又看了看一旁面色冷峻的萧黎。
“陛下……”她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异常决绝,“我今日进宫,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下一道旨意,处死崔琰那个孽障!”
此话一出,饶是晋棠与萧黎早已心有准备,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弑子之求,自古罕见。
尤其还是由母亲亲口提出。
晋棠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沉静地看着和安公主,等着她的下文。
萧黎亦是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和安公主见二人不语,只当他们是顾及母子人伦,或是觉得她是一时气话。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陛下,玄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虎毒尚不食子,我竟要亲手了结自己的孩儿?”和安公主声音颤抖着,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骇人,“我不是疯了,我是直到现在,才真正醒了!”
和安公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积攒说出后面那些话的勇气,目光直直地看向晋棠,开始从头解释,语速很慢,心如死灰之后反而平静得可怕。
“当年,我执意与崔驸马和离,闹得满城风雨,多少人背后嚼舌根,说我堂堂公主,却连个驸马都笼络不住,说我善妒,不容人,这些我都认了,我带着琰儿离开崔家,离开京城,只想着从此与他相依为命,好好将他抚养成人,将我所有最好的都给他。”
这是晋棠和萧黎都知道的,就连崔琰靖安侯的爵位也是和安公主找先帝求来的。
“这些年来,在我的封地,我为他请了无数名师,教他诗书礼仪,骑射武艺,但凡是世家子弟该学的,我一样不落,我怕他被人看不起,怕他因为父母和离而受人非议,我倾尽所有,只想将他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君子,一个配得上他身上流着的晋氏和崔氏血脉的栋梁之才。”
和安公主的声音渐渐带上了痛苦和悔恨。
“他小时候,也确实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尤其会看人脸色,在我面前,永远是那副乖巧懂事、勤奋上进的模样,我竟从未怀疑过。”
“直到今年,我因巡视封地离开公主府数日,回府时,才发现、发现我那好好的公主府,竟成了他崔琰肆意妄为的淫.窟!”
和安公主的声音猛地拔高,抑制不住愤怒与恶心。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啊!竟已男女不忌!将我公主府当成了他寻欢作乐的交合之所!府中稍有姿色的侍女、小厮,几乎都被他……这还不够,他竟还敢强抢民男民女入府!弄得封地内怨声载道,我、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和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处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脸色更加难看。
“我当时便气疯了,立刻将他捆了关起来,他倒是会装,在我面前哭得涕泪横流,磕头认错,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被奸人引诱,发誓再也不敢了,我心软了,念着他终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便放了他出来。”
和安公主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可我没想到,他转头就又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看见一个好看的,不管男女,就要抢人!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深查之下才发现,我这些年给他请的那些所谓的‘名师’,竟然十有八九,都是崔家早就安插过来的人手!”
和安公主睁开眼,眼中是彻骨的寒意与恨意。
“这些人,背地里都教了他些什么?教他如何阳奉阴违,如何欺上瞒下,如何仗势欺人,如何骄奢淫逸!他们把他往废了养,往歪了教!把他生生教成了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畜生!”
晋棠与萧黎静静地听着,面色愈发沉凝。
他们能想象到,一个母亲发现自己呕心沥血培养的孩子,竟被人生生养废,是何等的绝望与愤怒。
“崔琰身上,有先帝在世时亲封的靖安侯爵位,又牵扯着崔家,我不能随意处置他。”和安公主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我只能押着他回京城,求陛下圣裁。”
和安公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显然说到了最令她痛心疾首的部分。
“就是在回京的路上,我抓到了他与崔家人暗中往来的现行!我亲耳听到那个崔家派来的人说、说他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和安公主的声音尖锐起来,被刺激得不轻。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与我并不相像,难怪崔家这些年对他如此‘上心’!我的孩子!我那个在出生时就被抱到我身边的孩子,只怕早在那时,就被他们给掉包了!”
和安公主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像是无法呼吸。
“我当时气急了,只想抓住那个崔家的人问个清楚,没想到崔琰为了维护那人,竟直接拔刀向我砍来!”
和安公主指着自己肩臂的伤处,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悲伤,而是无尽的恨意与荒凉。
“他一边砍,一边还骂我,骂我老虔婆,多管闲事,挡了他的路……哈哈哈哈……”和安公主忽然凄厉地笑了起来,“你们听,这就是我养了十几年的‘好儿子’!”
“我在昏迷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护卫绑了他,我不能让他逃了,他若跑了,我将永远不知道我的亲生孩子流落到了何方,而这个顶着侯爵之位,与崔家里应外合的野种,究竟又是谁的血脉!”
一番话说完,和安公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椅上,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哭泣。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晋棠和萧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难以抑制的愤怒。
原先只当崔琰是品行不端,忤逆犯上,却不想这背后,竟还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这已不仅仅是崔琰一人的罪过,这是崔家对皇权的赤裸裸的挑衅。
晋棠看着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和安公主,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