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寸星火
晋棠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
“第二道旨意。”晋棠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示意王忠继续。
王忠展开第二道绢帛。
“清吏司执掌吏治监察,纠劾百官,责任重大,去岁为整肃朝纲,清吏司侧成效显著,然则,吏治清明,贵在一视同仁,自今岁起,清吏司监察之责,不同出身,凡朝廷命官,上至公卿,下至末吏,皆在监察之列!若有贪腐渎职、结党营私、鱼肉百姓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钦此!”
不同出身,一律监察。
陛下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打压世家不代表就会纵容寒门。
依旧无人敢出声。
“第三道旨意。”晋棠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忠展开第三道绢帛。
“通济监掌管朝廷营缮、工役、商路诸事,去岁收归江南世家所控商路、漕运,于国计民生大有裨益,为更有效开发经营,繁荣商贸,畅通物流,特扩充通济监规模,增设官吏,专司商路开拓、漕运管理、货殖流通之事,各地官员须全力配合,不得推诿阻挠,钦此!”
这道旨意相对温和,却同样意味深长。
扩充通济监,将原本在世家手里的经济命脉彻底收归朝廷,由朝廷直接掌控经营。
这是在经济上进一步削弱世家的影响力,同时加强朝廷对全国物资流通的掌控力。
钱袋子抓在自己手里,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前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凌厉,一道比一道明确。
打压世家,整顿吏治,收紧财权。
陛下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许多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飞快盘算,自己该如何应对,如何在这新一轮的朝局变动中站稳脚跟,甚至谋求进身。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的“惊雷”已经放完时,晋棠却再次开口。
“第四道旨意。”
还有?
百官的心又提了起来。
王忠展开最后一道绢帛,朗声念道。
“国家武备,关乎社稷安危,今为统合军制,彰明军威,特更定八卫之名:原赤锋卫、玄甲卫、金乌卫、白旄卫,其名不变,原内卫更名为青冥卫,原西北驻军更名为苍狼卫,原东海驻军更名为青州卫,原南部驻军更名为碧羽卫,八卫之名,自此统一,各司其职,拱卫大昭!钦此!”
百官面面相觑,脸上多是茫然。
改军队名字?
赤锋、玄甲、金乌、白旄这四卫原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名号响亮,不变倒也正常。
可内卫改成青冥卫?西北边军改成苍狼卫?东部驻军改成青州卫?南部驻军改成碧羽卫?
青冥、苍狼、青州、碧羽……
这有什么深意吗?
青冥是指天空?苍狼是指草原狼群?青州是地名?碧羽是指南方鸟类的羽毛?
陛下这是在玩什么文字游戏?
不少官员偷偷抬眼,想从皇帝脸上看出些端倪。
然而冕旒垂下的玉藻挡住了晋棠大半面容,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角,和那线条清晰的下颌。
高深莫测。
这是所有人心中同时升起的念头。
或许陛下是以颜色分类?赤、玄、金、白、青、苍、青、碧……好像都是以颜色开头?
可这有什么实际意义吗?就是为了整齐好看?
没有人能猜透晋棠的心思。
事实上,晋棠还真没什么太过深远的谋划。
他就是单纯觉得,原来的名字太杂乱,有的按职能、有的按地域、有的按特色,不够统一。
那不如统一一下,都以颜色开头,听起来整齐划一,也方便记忆和管理。
仅此而已。
但在群臣眼中,尤其是在那些习惯了揣测圣意的官员看来,陛下此举必定大有深意!
或许是在强调军队的统属?或许是在为未来的军队改革铺路?或许这新的名字里暗含了陛下对各地驻军的期许和定位?
越想越觉得可能。
于是,无人敢轻视这道看似简单的改名旨意。
依旧是孙阁老率先领旨:“陛下深思远虑,统合军制,彰明军威,老臣领旨!”
其余官员不管懂没懂,也都跟着躬身:“臣等领旨!”
四道旨意宣毕,晋棠没有再抛出新的惊雷。
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
敲打世家,警示百官,调整国策,顺便……统一一下军队命名。
“诸卿可还有本奏?”晋棠例行公事般问道。
殿下鸦雀无声。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被那四道旨意震得七零八落,谁还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奏事?
“既无本奏,便退朝吧。”晋棠起身。
“恭送陛下!”
百官躬身行礼,目送那玄青与深紫的身影一前一后离开御阶,消失在殿后。
直到皇帝和摄政王的身影彻底不见,大殿内凝固的气氛才仿佛冰块乍裂,嗡的一声,议论声四起。
“陛下这是动真格了啊!”
“荫蔽一废,世家子弟……唉!”
“清吏司以后可更要命了,谁还敢伸手?”
“通济监扩权,商路尽归朝廷……这手笔!”
“最让人琢磨不透的还是改军名,青冥、苍狼、青州、碧羽……陛下到底何意?”
议论声中,世家出身的官员大多面色灰败,相视无言,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而寒门或立场相对中立的官员,则三五成群,低声交换着看法,神色间有兴奋,有忧虑,也有深深的敬畏。
……
退朝回到寝宫,晋棠几乎是扑进内殿的。
一屁股坐在暖榻上,抬手就扯那顶沉重的冕冠。
“重死了。”晋棠抱怨着,将冕冠丢给一旁的宫人,又去解腰间的玉带。
萧黎跟进来,挥手让宫人退下,亲自上前帮他。
“陛下今日威风得很。”萧黎一边帮晋棠脱下繁复的朝服,一边低声道,眼中带着笑意。
“威风什么,累死了。”晋棠任由萧黎摆布,换上轻便的常服,整个人向后倒在厚软的靠垫里,长长舒了口气,“朕现在只想躺着,什么也不想干。”
萧黎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将人捞进怀里,让晋棠靠着自己。
他的陛下看似懒散,心中却自有一片乾坤,杀伐决断,毫不拖泥带水。
晋棠忽然睁开眼,转头看向萧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王叔,你说那些大臣会不会觉得朕改军队名字,是有什么深意?比如……暗示要削你的兵权什么的?”
萧黎一怔,随即失笑。
他怎会不知晋棠那点恶趣味的小心思?
“或许会。”萧黎配合地点头,一脸正经,“毕竟玄甲卫威名太盛,陛下将其与其他七卫并列,统一命名,说不定真有人会觉得,陛下是在敲打臣,提醒臣要恪守本分呢。”
“那王叔怕不怕?”晋棠凑近了些。
萧黎望进那双清澈带笑的眼眸,指腹轻轻擦过晋棠的唇角:“臣只怕陛下不够‘敲打’臣,陛下给的,无论是权柄,还是别的什么,臣都甘之如饴。”
晋棠脸颊微热,却不肯退开,反而更近地贴过去,鼻尖碰到了萧黎的下巴。
“那……朕现在就想‘敲打敲打’王叔,行不行?”晋棠声音压得低,带着气音,呵出的热气拂在萧黎颈侧。
萧黎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骤然深暗。
他没有回答,只是手臂收紧,将怀中人牢牢圈住,低头便吻住了那近在咫尺、的唇。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依旧沉沉。
寝殿内,暖意如春。
朝堂上的风云、天下的算计,都被隔绝在那厚重的殿门之外。
唯有彼此的体温与气息,才是最真实的存在。
晋棠在缠绵的亲吻间隙,迷迷糊糊地想:上班果然很讨厌。
但下朝后能有这样的“奖励”,他很可以。
第85章 “陛下,这是臣送的生辰礼。”
春闱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
旨意年前便已昭告天下, 各州府经过秋闱选拔的举子,早在腊月里便陆续抵达京城。
一时间,京城内外会馆客栈人满为患, 茶楼酒肆处处可闻南腔北调的议论声,空气中浮动着笔墨纸砚特有的清苦气息,也掺杂着年轻士子们对前程的憧憬与暗涌的较量。
太极殿内, 早朝刚散。
晋棠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龙椅上, 透过冕旒垂落的玉藻, 望着下方鱼贯而出的百官背影,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萧黎立在御阶旁侧,紫色蟒袍衬得身形挺拔, 他没有随众人退下, 而是静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