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燃烧的镁棒
第78章 引线如作戏,迷障蔽真踪
墨阳孙宅。
屋檐下挂着的白灯笼,一声声哀恸从屋内传来,谢知微在孙家门房的带领下走进了孙宅大门。大厅中停放着一口黑色的楠木棺材,徐韵诗正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火盆前焚烧着纸扎。
按照墨阳富户的规格,一般都需要停灵七日才下葬。
谢知微走到厅前,门房低声对着老人耳语了几句,就见老人蹒跚着走了过来,拭了几下眼角,这才哽咽着说道:“小老儿孙畅,不知大人今日来,可是抓到了杀害我儿的真凶了?我儿子向来身体康健,我不信他吃了几口酒就会因此丧命。”
谢知微没有回答他的话,抬眼看向了身旁的徐韵诗,“孙夫人,我听闻你府上有人去过葳蕤轩,采买了五两北杏仁。”
徐韵秋点点头,双眼噙着泪说道:“确有此事,亡夫日前身患咳疾,我便让小厮去采买了一些回来。”
“我问过药铺的掌柜,孙兴的死状与北杏仁中毒症状无异。夫人是否没把握住用量,加之孙兴又进了补药和烈酒,两相催发之下,这才丢了性命。”谢知微说话时,一直盯着徐韵秋的眼睛,他想从眼神中捕捉到这究竟是误杀还是谋杀。
徐韵诗闻言转过头看向孙畅,在老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跪了下来,疯狂摇着头辩解道:“不,我没有,爹,媳妇自小长在医馆,是通药理的,那日小厮买来的北杏仁是生的,我还道墨阳最大的药铺也会犯这种错,又重新将那杏仁炒制了一番,这才拿了少许来煎药。”
她转过身跪着膝行到谢知微身旁,磕着头喊道:“大人明察,民妇绝无害人之心,昨夜我知亡夫是借口赴诗会诓骗于我,实则是出去喝花酒,便停了他的药,剩下的杏仁还在厨房放着呢?大人若是不信,我这就命人去取来。”
闻言她身边伺候的丫鬟,连忙就跑了出去,没一会就端着小碗跑了回来。
谢知微捏起一枚杏仁看了看,颜色焦黄,入手干燥,确实与早上蒋乘风给的那枚不一样,他凑到嘴边,咬下一小块咀嚼了几下,虽然炒制过后的杏仁,仍旧有些微微发苦,但不似却蒋乘风的那般酸涩到难以下咽。
谢知微看了一眼小碗中所剩不多的杏仁,有些为难地说道:“这碗中看起来并没有剩下多少,我也无法断定,你在孙兴药中加的杏仁是否有经过炒制。”
“此案虽然还有疑虑,但眼下是孙夫人你的嫌疑最大,我需要先将你带回郡守府衙,交给郡守大人裁断。”
听到自己要被抓回府衙问话,徐韵诗眼泪从眼眶跌落,她摇着头看向孙畅,“爹,你要信我,我真的没有害孙兴。”
孙畅也是老泪纵横,这儿媳的品性是自己考究过的,若是自己儿子能老老实实过日子,在儿媳的约束下,定能撑起这片家业,可惜现在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的儿媳了。
见公爹默不作声,徐韵诗放弃了抵抗,跟着谢知微回到了府衙。
大堂内,刘庸正皱眉听着谢知微禀报,当听见徐韵诗刻意炒制过杏仁之后,忍不住开口打断。
“你是说葳蕤轩里卖的是生杏仁?这不应该啊,连孙家媳妇都知道的药理,这墨阳城最大的药铺,不可能不清楚。”
“属下对此也心中存疑,但我听梁玄说,白雾镇也曾有孩童误食药铺杏仁中毒身亡的,兴许药铺里售卖的都是这般生杏仁呢?”谢知微说完后,也觉得有些于理不合,可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刘庸沉吟片刻,像是在回想一般,“我好像也记得有这么回事,但那孩童是死在库房里,那里面存放着还没来得及炒制的生杏仁,这才让孩子误食中毒的。”
他抬头看了眼谢知微,开口吩咐道:“你再去城中其他药铺问问,看看他们售卖的杏仁是否经过炒制。”
谢知微领命出了府衙,来到了一间不大的药铺,李掌柜见到来了客人,连忙迎了出来。
“大人,您是要买什么药材吗?本店虽小,但寻常药材一应俱全。”
谢知微打量了一圈铺子,开口问道:“掌柜的,你们家有北杏仁吗?”
“北杏仁?”李掌柜摇摇头,一脸尴尬地说道:“这真是不巧,我们铺子的北杏仁前几日便售罄了。”
“卖完了?”
谢知微闻言有些惋惜,转身便要出门再去寻一家药铺,却被李掌柜一把拉住,小声地询问道:“大人,这墨阳城中是不是有什么疫病,怎的突然这么多人买北杏仁?”
这句话让谢知微摸不着头脑,他试探着问道:“你是说有很多人来买北杏仁?”
“可不是嘛。”李掌柜一脸疑色,“咳疾多发于秋冬季节,这眼看都已经入夏了,怎么突然有这么多人患了咳疾,我问了城中几个同行,他们都说杏仁被卖空了,但我们又未曾发现城中有多少咳嗽的病人,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所有杏仁都被卖空?”李掌柜的话让谢知微警觉了起来,城中如果有疫病,自己绝对会是最先知道的一批人,但若是没有疫病,怎么可能突然这么多人需要购买杏仁,治疗咳疾?
鬼使神差地他问出一句:“掌柜的,你们售卖的杏仁是炒熟的还是生的?”
李掌柜闻言像是看傻子一般盯着谢知微,“大人莫要开玩笑,药铺里怎么可能售卖生杏仁,太医署早就颁布了药典,为了防止病人不会炮制,所有售出的北杏仁必须炒熟,以免有人中毒。”
他撇了撇嘴补充道:“再说了,生杏仁放不了多久就要坏掉的,炒熟之后,还更易于存放,谁买来药材不想放久些。”
听完李掌柜的话,谢知微脑中缠绕的念头终于被理清,他一直觉得这件案子有一种怪异感,所有事情都太过顺利了,如果不是有系统提示,那么孙兴的死就被归咎于马上风。
而当自己开始寻找氰化物的时候,葳蕤轩的账本像是一开始就放在那里,等待自己过去查看一般,一路下来,自己简直就像是被人牵着鼻子在走。
当然,自己想去哪间药铺,别人无法猜测到,只是当存在选择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去最大最正统的葳蕤轩,自己询问药理是这样,为丈夫买药的徐韵秋也是这样。
“倒是个会拿捏人性的凶犯。”
谢知微回过头和李掌柜道了谢,转身又朝着葳蕤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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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暗牖藏真迹,蛛丝缚罪痕
葳蕤轩内。
蒋乘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右眼,有些心神不宁地在店里来回踱步。
他对着伙计招了招手,吩咐道:“今日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关店歇业吧。”
伙计闻言,顺从地一块一块拼着门板,就在他要合上最后一块门板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挡住了他的动作。
“蒋掌柜,这才刚过未时,你的铺子今天歇业的够早啊。”
蒋乘风正要去后院休息,闻言顿住脚步,回身朝门外看去,只见两块门板之间,露出了谢知微狡黠的笑脸。
怔愣片刻后,蒋乘风又立马吩咐伙计开门,“还愣着干嘛,快请郡尉大人进来。”
待伙计卸下两块门板后,谢知微侧身走进店中,来到了蒋乘风身前,“蒋掌柜,今日怎么这么早歇息,差点要将我拒之门外了。”
蒋乘风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我身子有些不爽利,便想着回屋歇息一会。”
闻言,谢知微有些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哦?依鄙人之见,蒋掌柜是良心在痛吧。”
蒋乘风的神色有一瞬间慌乱,随后又强装镇定说道:“这...大人此言何意,请恕小人愚钝,没能明白大人话中的意思。”
谢知微见状也不作答,径直走到柜台,拿起案上的账本,随意翻了一页,开口问道:“四月十九日,这葳蕤轩里卖了哪些药材,蒋掌柜可还记得。”
蒋乘风露出一脸苦笑,“大人莫要打趣我了,葳蕤轩每日宾客不下百人,售卖之物更是多不胜数,眼下这都快五月了,小人已经年过半百,哪里会记得这许多天前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了谢知微这个问题的含义,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谢知微见他如此表情,便直接挑明说道:“蒋掌柜真是对这苦杏仁情有独钟啊,这么多货物,唯独只记得孙家买了苦杏仁,甚至还记得是哪一天买的。”
他走到货柜旁,拉开写着苦杏仁的药柜抽屉,从里面取出一颗,在蒋乘风面前晃了晃,语气变得凌厉起来,“而且太医署早已禁售生杏仁,难不成这葳蕤轩店大,不受太医署管辖了吗?”
随着谢知微这几句话出口,蒋乘风后背已经湿透,额前也起了一串细密的汗珠,他慌乱地跪了下来,大声喊道:“大人明鉴啊,我只是...只是因为生杏仁含有水分,称量时会重一些,一时财迷心窍,这才没有进行炒制,绝对没有害人之意啊。”
“看来你还是不想说实话,可能这街市里有些吵闹,我先带你回衙门里冷静冷静吧。”
蒋乘风心里清楚,自己卖假药最多是罚没银钱,若是真沾上人命官司,怕是得脱一层皮,抵死不认下,谢知微只好把他带回了衙门。
监牢里,此刻已经关押了三名与这案子有关的嫌犯,蒋乘风三缄其口,徐韵诗缩在角落里抽泣,而最先关进来的陈光远却是兴奋地朝谢知微招着手。
“郡尉大人,我想起来了,我在柜子里时还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事。”
闻言,谢知微命人打开了牢房大门,走了进去。
看着陈光远轻声说道:“什么奇怪的事情,你说说看。”
陈光远左右张望了一眼,故作神秘道,“孙郎君去泡澡时,我看见春红朝窗外扔了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我没看清,但是大人你想啊,郑公子给春红的可是一锭银元宝,足足二十两呢,就为了看一场捉奸的热闹?这也太不值当了吧。”
经他这一提醒,谢知微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在仵作说了是孙兴是中毒而亡之后,按理说同样吃了酒水糕点的春红应该感到害怕,而不是一脸紧张地看着众人查案。
想通之后,他猛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身后传来陈光远的叫喊声,“大人,我提供了有力的证据,能不能放我出去啊!”
门口的狱丞轻哼一声,替谢知微回答道:“本来想关你九十天的,看在你立功的份上,就关三个月吧。”
陈光远掰着指头,一脸疑惑,“差爷,您逗我玩呢,这三个月不还是九十天吗?”
狱丞冲他笑了笑,“是你先开玩笑的。”
随后,牢房门在陈光远的哀嚎声中上了锁。
邀月楼临河而建,谢知微带着仵作,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邀月楼后面的河堤旁。
堤岸上杂草丛生,二人在春红房间窗户下的位置,一番搜寻之后,终于在靠近墙角的地方,发现了几块瓷瓶的碎片,以及一只僵硬的死猫。
仵作戴着羊肠手套,翻看了一下死去的狸花猫。
“这猫的死状和孙兴的一样。”谢知微皱着眉看着野猫尸体。
只见它眼角和口鼻有鲜血溢出,裂开的上颚呈现出艳丽的樱桃色。
仵作捏起一块沾着乳白色黏液的瓷片,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随后在瓷片下稍微熨烫了几下,黏液开始变得干涸,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
方才谢知微已经将大致推测告诉了仵作,此刻仵作对着瓷片嗅闻了几下,肯定地说道:“这确实是杏仁汁液的味道!”
谢知微皱眉沉吟了片刻,对仵作说道:“把这瓷片和野猫带上,我们去楼上再审审这春红。”
仵作闻言立马拿出一个小布包将野猫尸体装到布包里,随后又取了一个小木匣,小心翼翼地将瓷片一块块放了进去。
二人绕过围墙,朝着邀月楼正门走去,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河对岸,有一个神秘的身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动作。
邀月楼内。
闭门谢客的青楼里,呈现出少有的宁静,歌姬舞娘们都懒散地聚做一堆,嗑嗑瓜子唠唠闲篇,唯独春红一个人呆在楼上屋里。
因为闭店的缘故,这两日没有营生可做,她们对春红可是一肚子怨气。
谢知微二人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杜妈妈看清来的人之后,连忙起身迎接。
“郡尉大人,可曾抓到那杀人的嫌犯?”
谢知微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他环顾一圈,发现没看见春红,便开口问道:“怎么不见春红姑娘。”
“在楼上呢。”杜妈妈连忙对着楼上高声喊道:“春红,郡尉大人找你。”
坐在屋里发呆的春红,听见喊声,心中没由来地一颤,她咽了咽口水,强作镇定,走下楼来。
谢知微看着眼前有些微微发颤的女人,也不废话,直接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仵作。
仵作心下明了,将装着死猫的布包打开,放在桌上,随后又将装着瓷片的木盒放在一旁。
看见野猫的死状,女眷们吓得惊叫声连连,缩在墙边瑟瑟发抖,唯有春红,一脸震惊地盯着木盒里的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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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阿炜死了?
看着春红的表情,谢知微心中已经猜出了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