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唇亡齿寒0
看见木盒中的东西时,她有一瞬间的失望。她本来以为能拯救精灵族危机的,必然是一件稀奇的遗物,然而盒子里所藏的却是另一个小盒子,以及一本新的手记。
西尔维拉取出小盒子,试着打开,然而盒子严丝合缝,锁头更是精金铸造,如果暴力开启,搞不好会损坏其中的东西。
她只好先放弃,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手记。
和利恩从图书馆里拿来的那本一样,装订简陋,不过保存得很好。纸页散发着樟木香气,没有半点儿虫蛀的痕迹。
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本手记和她所持有的那本似乎是前后相连的。前面几页字迹潦草,似乎是在匆忙之中写下的,内容大多是旅行见闻。中间出现了几页空白。再之后,则是一整页端正流丽的字体。
【我的继任者,当你看到这本手记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你的诞生意味着我的死亡,我永远无法与你当面交流,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留下遗言。】
【相信你与我一样,都希望精灵族永远和平自由地生活在森林中。然而美好的愿望之所以是愿望,正是因为它难以实现。】
【在我的时代,精灵族积弊已久。到你的时代,或许又会有新的危机出现。但是不必担心,生命永远拥有出路。】
【我将一件可以挽救精灵族的重要秘宝放在了那个打不开的盒子里。别担心,只要你怀有强烈的祈愿,终有一天,你会遇上一个能为你打开盒子的人。】
【不过,将希望寄托在秘宝上,并非万全之策。精灵族的路,还是需要精灵族自己开辟。】
【请你记住,我的继任者……】
第79章 遗言
西尔维拉抬起头,放下手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永远也想不到,圣子费拉利恩留给她的,竟是这样的“遗言”。
这真的是从圣树之顶诞生的、凝聚精灵族所有美好愿望的圣子,所说出的话吗?
“怎么了,圣女大人?”马可长老见她神色变幻,不安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很震惊。”西尔维拉合上手记,将它放回木盒中,“这东西我能带走吗?”
“当然,这本就是属于您的东西。”
西尔维拉礼貌地谢过老人,将木盒紧紧揣在怀中。
天色已晚,精灵族便在村中集会所留宿。村民们拿出了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会吃的丰盛食物和自酿的果酒,生怕客人住得不舒服。
他们甚至在集会所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宴会。
精灵战士们起初端着架子,只吃自带的干粮。但是他们很快就沦陷在了村民的热情中。当西尔维拉来到集会所时,就连最冷漠的埃罗温,也开始跟一位石匠推杯换盏,聊起了雕塑的话题。
西尔维拉到来后,很快被妇女们也拉过来喝酒。她们好奇地盯着西尔维拉的金发,请求她同意让她们摸一摸。得到许可后,她们惊叹地触碰着她细纱一样的发丝,好像这样就能偷走精灵族美貌不老的秘密似的。
村里自酿的果酒自然不如苍翠王庭的精灵佳酿,但是别有一番风味。这样的热闹让西尔维拉觉得很新鲜。在苍翠王庭,圣女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每个人对她都毕恭毕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但是在这座偏僻的小村庄,精灵却和人类混杂而坐,不分彼此,分享食物,共饮美酒。精灵战士教人类农夫唱森林的歌谣,人类的孩子骑在大角鹿背上撒欢。
这样的景象,这样的景象……
西尔维拉觉得胸口一阵暖洋洋的,美酒化作热流涌入心田。
……正是世间当有之景。
***
同一时间,树果园村外。
一队身披黑衣的人马擎着火把,站在山丘上,远眺山下的小村庄。
夜色已深,大部分民宅都熄了灯火,陷入黑暗,唯有村庄中央的集会所还灯火通明。夜风甚至送来了隐约的欢笑声。
“那就是树果园村?”队伍的首领沉声问。
“从地图上来看,是的。”队伍中的年轻人用火把照了照手中地图,笃定地说。
“虽然时间有些晚了,不过应该不妨事。”首领朝众人勾勾手,“我们走!”
***
砰!
集会所大门被猛然推开。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破门而入的中年男子身上。
“不好了!失火了!”男子声音沙哑。
长老马可霍然起身,忙问:“哪里起火?”
“西边的谷仓!”男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留下一道脏污痕迹,他顾不得那么多,道,“现在风向不妙,说不定会扩展到全村!”
马可仰起头,粗重的白眉下射出锐利的目光。他回头吩咐道:“老弱妇孺撤到村外,年轻男人都去救火!”
西尔维拉向埃罗温递了个眼色:“我们也去帮忙救火!”
她本以为埃罗温会反对,说什么“人类的事与我无关”或者“保护圣女才是我的职责”,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精灵战士只是一言不发地按住胸口,向她鞠躬,带着护卫们同村民一道涌出集会所。
村庄正在熊熊燃烧。
有人敲响了集会所的钟。疯狂的钟声震得西尔维拉耳膜鼓胀。浓烟滚滚升起,高窜的火舌将夜空映成深红。
村民们在土路上奔走。不少人都只穿着睡衣,光着脚,惊慌失措地朝村外跑去。并不是所有村民都到集会所来了,火灾发生时,有人还在家中睡觉。
牲畜到处乱蹿。几匹驮马受惊地挣脱缰绳,鬃毛上燃烧着火星,嘶鸣着冲入黑暗的田野。
有些人拎着水桶,试图救火。可水一泼出去,就嘶嘶地化作白汽,火焰分毫未退。他们的努力在熊熊火势面前却显得如此渺小可怜。
那些摆放在民宅门前、尚未完成的雕像倒了大半。一个雕像人头骨碌碌滚到西尔维拉脚下。那是个娇美的少女的头,不知是哪位有钱人定制的,或许是为了女儿,或许是为了妻子,或许是为了自己。
现在,少女像已经粉碎了。被逃难的村民们踩踏,被火焰烧裂,化作了石粒和粉尘。
方才还宁静美好的小村庄,一瞬间就变成了人间炼狱。
西尔维拉觉得血液上涌,她的耳朵在隆隆作响。村庄的惨状让她非常悲伤,失控的火势又使她非常心焦。她也生出了恐惧,不知道暗中是谁在搞破坏。
同时,还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她血管中咆哮。
像是燃烧村庄的烈火穿过了她的胸膛,也点燃了她的心脏。
精灵战士们在道路上奔走,帮着疏散人群或是灭火。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附近的一间民房房门被大力撞开。火焰爆裂着冲出屋外,火舌舔舐着屋顶上稻草。
飘散的火星中,埃罗温如同炮弹一样冲出来。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头发都烧焦了一部分,只有两只眼睛是明亮的。
他肩上扛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一名妇女哭泣着迎上来,从他手中接过孩子,对埃罗温千恩万谢。
埃罗温送走妇女,注意到了西尔维拉。两人只对视了一眼,就判断出了当下的局势。
“圣女大人,这火不寻常。”埃罗温飞快地说。
“有人纵火。”西尔维拉神色凝重。
他们一来到树果园村,就有人夜袭纵火,很有可能是冲着他们来的。
屋顶上,一道漆黑人影一闪而过。人类恐怕难以捕捉那样迅捷的身影,唯有精灵族高超的动态视力窥见了他的行动。
他跳到一间尚未起火的民宅屋顶,朝脚下丢了什么东西,只听“轰”的一声,火光窜天而起,民宅屋顶的稻草瞬间便被火焰吞没。
西尔维拉吹了声口哨。一头大角鹿撒开蹄子,跃过火焰朝她奔来。
她从鹿背的箭囊里抽出一支金箭,将银弓拉满如圆月。
金箭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彗星,撕裂夜色!
屋顶上的黑衣人凌空一跃,金箭擦过他的肩膀,血花飞溅。
黑衣人闷哼一声,捂住伤口,未作停留,飞快地跳到地上,朝村外狂奔而去。
西尔维拉翻身跃上大角鹿,指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大喝一声。大角鹿旋即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蹄子在泥土中刨动,准备主人一声令下就撒开蹄子。
“圣女大人!”埃罗温追过来,“那搞不好是陷阱,就为了把您引过去!”
西尔维拉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金箭,她没看埃罗温,翠绿的眼眸直盯着夜色深处。
“即使是陷阱,我也要去。”她说,“你在这里帮助村民撤离!”
说完,西尔维拉双脚一夹鹿腹,大角鹿呦呦地鸣叫起来,飞驰向黑暗之中。
经过一座座燃烧的房屋时,西尔维拉觉察到有更多人跟了上来。数名黑衣人骑着马,不知从哪儿蹿出来,撵在西尔维拉后头。
——果然是陷阱,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西尔维拉反倒放了心。既然如此,只要她离开村庄,敌人为了拿下她肯定会倾巢出动。那么村民们就安全了。
很快,她就来到了村外的山丘上。她放任大角鹿继续奔驰,反身射出一箭。
弓弦鸣响,一名黑衣人闷哼一声跌下了马。
前方引诱她的那名黑衣人倏然腾空而起,黑袍鼓胀,宛如一只巨大的蝙蝠。
或许他是拥有飞行能力的超凡者,或许是用了什么能浮空的遗物。西尔维拉无所谓对方是怎么飞天的,她再度张弓搭箭,瞄准夜空中的黑衣人。
——嗡!
一种古怪的低鸣支配了西尔维拉的大脑。起初她以为是自己耳鸣了,但是当鲜血从口鼻中涌出,喉头被铁锈味所占据时,她才意识到,这是敌人的某种攻击手段!
大角鹿哀鸣着倒了下去。西尔维拉被惯性猛地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好几滚。
疼痛铺天盖地。西尔维拉的眼前一片血红——那是她自己的血。
她忍着眩晕迅速爬起来,用银弓支撑着身体。
天空中蝙蝠似的黑衣人徐徐降落。另有十多名黑衣骑手围拢上来,将她包围在中央。
西尔维拉擦去眼睛上的鲜血。她的战袍上沾满泥污,泥土和鲜血混杂在一起,砂砾陷入了伤口中,编得整齐的发辫也快要松脱了,发丝凌乱地垂在眼前。可她的眼睛依旧是清明的,冷冽中似乎又有某种炽热的东西在燃烧。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
蝙蝠似的黑衣人向前一步。在众人当中,他的地位似乎最高。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快死了。”黑衣人的斗篷下传出轻蔑的笑声,“我们是黑日教团,奉命前来刺杀你,精灵圣女西尔维拉。”
“黑日教团?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不记得自己和什么教团有过仇怨。”
黑衣人摊开手:“当然了,圣女大人,这可不是个人恩怨。不过这种事情不重要了。反正你马上就要死……”
“你说你是什么教团?”
一个冰冷而缥缈的声音打断了黑衣人。
他愕然扭头。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如同一把冷冽森然的尖刀劈开黑暗,霎时间将黑暗的山丘照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