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所往
而且方才他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好像被江幸狠狠折辱了一番似的。
燕准轻车熟路地推开江幸的房门,想要一探究竟,却正好撞见江幸坐在小凳上洗衣服。
什么年月了,修仙界还有人用手洗衣服。
他瞪圆眼睛,忍不住道:“你怎么不用清洁咒?”
江幸冷冷抬头看他一眼,“滚。”
“滚哪去?”燕准抬手指向角落里的另一张小榻,险些被他气笑了,“你该不会忘了我也住这儿?”
要不是他们被分配到同一间房,他也不会认识江幸,更不会在除魔试验的时候一路背着江幸到沙镇。
出发前还好好的,江幸态度友善又温和,还同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抛弃彼此,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云云。
结果从沙镇回来,两人竟就此反目成仇。
洗衣桶里的衣服看起来已经搓了很多遍,江幸的手通红一片,还在反复地洗那件贴身的里衣。
到底发生什么事?
见他不理人,燕准干脆站到他面前。
“还洗,再洗就洗烂了,衣服沾了什么脏东西?”
不知听到哪几个字,江幸身形僵滞了瞬,又很快继续用力搓洗衣服,神情固执,像是在发泄什么怒气。
今天发生的一切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一想到他竟然被子书白这种蠢货用神识玩弄到难以自抑,脑袋就一阵阵眩晕疼痛,江幸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将那衣服恨恨地甩进洗衣桶里。
那蠢货一定是故意的。
说不定子书白拿了什么反杀穿书者的剧本,所以才总是刻意接近他,给他出这种不靠谱恶心人的主意。
还说什么明后两天去北殿找他,找他干什么,继续让他玩弄自己?
江幸不会去的,死也不去。
他站起身,用力推开碍事的燕准,回到书案边落座。
燕准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恼火地盯着他道:“你真是……不识好人心。”他关心江幸,江幸还不领情,难道这人开始对他那么和善友好都是装的,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江幸没空搭理他,顾自翻开桌上的书,那些乱七八糟的词句他依然看不懂,但肯定有别人能看懂。
今晚为了庆祝除魔试验结束将会举办开山宴,他得尽快结识一些自己的人脉,届时便再也不用依赖子书白。
他记得原书在开山宴里还出现过一个反派,名字他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是个内门弟子。
那内门弟子嚣张跋扈,张狂至极。原书里子书白不小心撞洒了他手心里的酒杯,那弟子当即大怒,逼迫子书白跪下来给他把鞋子舔干净。
老套到家的剧情,子书白自然不从,两人即将动手之际,一位老者出面说了几句话,将一切阻止。
子书白热情地同对方道谢,还邀请对方一起喝酒,聊天说地,最后成了很好的朋友。
很久之后子书白才得知,那个老者的真实身份是无妄宗的宗主。
江幸不想吐槽为什么主角总是能从一开始就受到大佬赏识,在他眼里,子书白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让人觉得舒心,书里的大佬为什么全都喜欢这种蠢货?
如果换了其他穿书者,兴许会选择仿照子书白去结识大佬,可江幸不会。说到底但凡子书白不是天灵根,宗主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人。换做是路人甲,早就被反派按在地上舔鞋了。
他想结识的,是那个内门弟子。
江幸想入内门,拉拢内门的人脉再合适不过。
打定主意,江幸把那本修炼术法揣进怀里,对镜整理好衣襟,眼底一片阴冷。
他要子书白知道,这世界不是没了他就不转,他有的是其他办法往上爬,直到有天把他踩在脚下。
*
开山宴。
三月,无妄宗祭台。
汉白玉高台方正而端严,石阶上来往着神色匆匆的道童,端着四季瓜果和上好的美酒佳肴,搁在铺满锦帛的紫檀木桌上。
粉釉瓶中梅枝带露,莹莹地亮。铜炉香烟细细,隐入夜色。
月缺一角,清辉与灯火交融。云海翻涌,花气袭人。
很快,各峰弟子身着清一色的莲花道服鱼贯而入,腰间皆悬着佩剑,神采奕奕。
高台之上,身穿墨色莲花道服的弟子们率先入座,隔着玉石栏杆,可以一扫祭台上所有光景。
一个弟子刚坐在小案边,眼前倏忽笼罩上一层阴影,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待看清对方的脸后,瞬间被吓出一身冷汗。
对方冷冷盯着他,只字未言,却把那弟子吓得立刻站起身来。
“师兄,您坐。”
乌莫寻眯了眯眼,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踹开,随后缓缓坐在他的位置。
周围的人听到动静,却无一人敢出声,皆胆战心惊地挪开视线,生怕被乌莫寻发现自己在偷看。
“什么东西,也配坐在内门弟子的位置,这届新弟子实在太不懂规矩。”
听到身旁小弟的话,乌莫寻不屑地低嗤了声,从那栏杆朝下望去,看到无数新弟子欢欣雀跃地走进祭台,好奇地四下张望。
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蠢货,还以为无妄宗是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不过,开山宴的莲心酿倒是很不错。莲心酿每五年才开一壶,入口醇香,是无妄宗的绝品,天底下除此地之外哪里也喝不到。
身旁的小弟为他开了一壶新酒,殷切地递上来,乌莫寻却摆了摆手,颇有耐心道:“不急,这莲心酿要配合千山红荔一起喝,酒香与果香结合,那才是真正的享受。”
寻常人哪里懂如此高雅的品味,这可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往年千山红荔都是最后才呈上来,他五年都等了,再等一等无妨。
宴席很快开始,长老们轮番到高台上祝贺新弟子们通过试验,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而对于每届开山宴都来参加的乌莫寻而言,那些陈词滥调无聊至极,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只在乎那壶美酒。
不知等了多久,宴席终于接近尾声,道童们流水般从青阶上走来,手心端着的正是他盼望已久的千山红荔。
乌莫寻登时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盯着那千山红荔朝自己走来,迫不及待命令道:“开酒。”
酒液潺潺淌入酒盏,散发着莹亮柔美的光泽,乌莫寻将一枚红荔剥开,丢入酒盏内,随后小心翼翼举起酒杯,在月色下轻嗅那动人的香气。
他情不自禁喃喃道:“不枉费我苦等五年,这才是世上最……”
话音未落,肩头忽然被人一撞,乌莫寻手心里的酒杯瞬间泼洒出去,浸透了身上的道服。
他呆滞片刻,耳边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实在抱歉。”
子书白见他被酒水浇透,连忙道歉。宴席实在太多人了,方才有个小道童匆匆忙忙端着果盘直冲他奔来,他为了躲闪才不小心撞上身边人。
他下意识想用清洁咒帮对方清理衣衫,却见对方缓慢地转过头来望向自己,脸色黑沉阴戾。
看起来好生气的样子。
子书白心头更加过意不去,轻轻道:“对不起师兄,我把衣裳赔给你,抑或者我可以帮你手洗干净。”
身边所有人连大气也不敢喘,屏息凝视着他们,谁不知道乌莫寻的脾气,在整个内门都是数一数二的难缠暴戾,这个新来的小弟子死定了!
果不其然,乌莫寻猛地扯住子书白的衣襟,冷冷道:“赔?你拿什么赔?”
子书白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对方狞笑道:“跪下来把我的鞋舔干净,我便原谅你,如何?”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皱了皱眉,低声道:“恕难从命,我是人,也有自尊。”
乌莫寻险些被他气笑,从座上起身,拔出腰间长剑来,“好,我今日就教教你,废物是没有自尊的。”
子书白抿紧唇,只得也拔出剑来。
不远处,身着素衣的少年自瓷盘里捻起一枚千山红荔,指尖轻轻剥开,将盈白的果肉搁入口中。
好戏。
真是好戏。
江幸斜倚在栏杆上,悠然地欣赏着子书白脸上的隐忍神色,从怀里取出一只金镯,丢给身旁的小道童,淡声问:“附近那个老头走了么?”
他可不能让宗主老头来破坏这美妙的氛围。
“多谢师兄,那老头已经被我引走,绝不会误您的事。您让我办的事都办完了,下回还有这样轻松的活儿,您再来找我。”小道童笑眯眯地把金镯收入囊中。
第9章 猫
(九)
奶奶曾经说过,学剑是为了除魔卫道、锄强扶弱,绝不是用来欺凌弱小,伤害无辜的。
子书白自幼便极具修炼天赋,剑道也无师自通般强大。还记得小时候他只是拿了树枝和朋友玩耍,不慎把朋友打伤,那时奶奶发了好大的火,命令他跪在祠堂里,不许吃饭也不许任何人同他说话,一直从天亮跪到天黑。
从那时起他便深深记住,剑绝不能用来伤人,哪怕是树枝也不行。
他在心底叹息了声,抬眸望向怒火中烧的乌莫寻。
这件事说到底是他的错,不该那么毛躁,撞翻师兄的酒杯污了衣裳。
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消气?
子书白望向手心里的长剑,良久,他举起剑来对向乌莫寻。
“他疯了不成,竟敢跟乌莫寻对打。”人群里传来其他弟子的声音,“新弟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乌莫寻可是内门弟子。”
乌莫寻见他不仅不求饶,反而拔剑相对,冷笑一声,立刻飞身上前直逼他面门。
子书白略微侧身躲开,抬手回之一剑,二人登时缠斗起来。
不知几个回合,乌莫寻额头冒了些细汗,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脾气温和好欺负的新弟子竟然能跟他过招。
他咬了咬牙,干脆拿出些真本事来,一剑捅向子书白的小腹,这一剑必定会被挡下,而后他再迅速调转身体,一脚踢向膝盖逼他跪下来,还从没人能反应过来这一招。
然而令乌莫寻始料未及的事,剑尖在刺向小腹时并没有被挡住。
子书白抬起左手,任由那锋利的剑尖刺穿掌心,手臂因疼痛而泛起青筋,他忍耐那剧痛,抬眸望向乌莫寻。
“师兄,对不起。”他低声道,“我绝非故意挑衅才去撞你,当真只是误会。”
乌莫寻愣了愣,看着剑尖上流淌的鲜血,脸色难看几分。
他本意只想吓唬吓唬子书白,好叫他跪地求饶,倘若在开山宴当中伤害同门,必定会被长老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