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柠叶
对林寂而言,这里的每一条路,都刻印着他赤脚奔跑过的童年;每一缕拂过柳梢的微风,都回荡着母亲呼唤他回家吃饭的余音。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生命最初的底色。
而对徐若水来说,也是如此。
列车缓缓进站的时候,徐若水浑身的血液像突然被按下暂停键,下一秒又疯狂涌向心脏。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岁月深埋的本能情绪破土而出。
他以为自己早被无数风雨磨得百毒不侵,可这一刻,所有伪装的淡然、坚硬的外壳都轰然碎裂,只剩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
是近乡情怯到不敢呼吸的忐忑,是久别重逢的悸动,是身份错位的茫然。
那些徐若水本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个犄角旮旯的记忆,这一瞬间如同沉在水底的泡泡,被故乡的风轻轻吹拂,一颗一颗全都浮上心头。
徐若水想起来了。
学校操场有棵歪脖子槐树,他曾和几个玩伴像猴子一样攀上去,躲在茂密的枝叶间,看树下教导主任气急败坏地寻找捣蛋鬼的身影。
放学的路,绕过第三个路口,那家卖麦芽糖的铺子,他每天放学都会买上一块,上课时偷偷含在嘴里,甜得眯起眼,却被粉笔头精准地砸中额头……
这不再是林寂一个人的故乡。
它也是徐若水的。
是这具躯壳诞生、成长,承载了最初十几年悲欢喜乐的地方。
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高铁站外面是经过翻新却依旧能辨认出旧时模样的广场。
“高铁站外面那家面馆……”林寂下意识地开口。
“不知道还在不在了。”徐若水几乎在同一时间接上了后半句,“他们家的豆花也很好吃。”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
“想吃一碗。”林寂离开这里才四年,那家店也许真的还在。
“走。”徐若水揽过他的肩膀,“去看看。”
两人穿过广场,商业街排店铺大多换了招牌,卖着各式各样的快餐和小吃,迎合着来往旅客。
他们一路找过去,直到快走到尽头,一个略显朴素的招牌跃入眼帘“老周面馆”。
“真的还在!”林寂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他拉着徐若水几步就走了过去。
店面比记忆中似乎更狭小了些,桌椅还是那种老式的塑料桌椅,擦得却很干净。
正是午后,过了最忙的饭点,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两碗招牌面,再加两碗甜豆花!”
“好嘞!”店主笑呵呵的应着。
林寂扫完码才突然回过神,转身凑近徐若水:“对了,你是吃这两样不?我光顾着自己点了……”
徐若水挑眉:“废话。我口味怎么可能跟你不一样?放心点,你选的,保证都是我爱吃的。”
两人端着木质托盘,在靠窗的卡座落了座,不约而同望向窗外的步行街。
行色匆匆的旅人、穿动漫服装的年轻人,还有结伴而行的大学生。
离家多年,归来所见,似是而非,竟说不清是熟稔多些,还是生分多些。
徐若水对于这个城市的记忆太模糊了,还好有林寂,林寂只有四五年没回来而已。
还是能隐约找到家的。
那栋别墅比记忆中老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院子里那棵树却更高大了,枝叶茂盛地探出墙头。
“这里……好像也变小了。”林寂茫茫然的说。
徐若水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别墅二楼那个窗户。
一段被尘封的记忆突然击中了他,那是某个夏夜,一个瘦小的男孩趴在那个窗台上,看着楼下父母并肩散步回来的身影。
那种混合着安全感与期盼的心情,如此清晰地在他胸腔里复苏。
“不是变小了,”徐若水轻声说,“是我们长大了。”
这个房子现在没有人住,这片别墅区太老旧了,买得起的人看不上,买不起的人望而却步。
青湖市次日,他们站在林寂的初中校墙外。
铁门落锁,保安很警惕,他们进不去。
徐若水问:“要偷偷溜进去吗?”
林寂摇摇头:“即使进去,也无处可去。”
徐若水点头,两人踱步到了操场的围栏外面。
少年们在围栏里头拍着篮球,汗水砸在塑胶跑道上,混着笑闹的声音飘出来。
远处教学楼的读书声忽高忽低。
林寂盯着那片球场,盯着教学楼的窗户。
记忆里的午后突然活过来,同样的阳光,同样的喧闹,他的座位在三楼靠窗第三排,笔袋还压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
可风一吹,画面就碎了。
这所学校,早没了他的座位,没了他的课桌,没了能让他推门进去的教室。
他们只能站在外面,像两个局外人,看着属于别人的青春,一寸寸覆盖过自己曾经的痕迹。
徐若水此时双手插在宽松的亚麻裤袋里。 白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两粒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没刻意打理却泛着温润光泽的腕表。
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肩线,却掩不住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连站姿都带着点散漫, 可他偏生帅得扎眼,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此刻却凝着校墙里头,没了半分轻佻。
少年们在塑胶场上奔跑、呐喊,篮球砸地的声响隔着围墙飘出来。
“我以前,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坐在那个看台上。看别人打球,直到天黑。”
林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呀。因为我没有朋友。”
徐若水轻笑:“对呀,因为我没朋友。”
第53章 最后一天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深说。
有些事,心照不宣。
没有朋友对林寂来说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些年,辗转在不同的亲戚家屋檐下,看人脸色过活。
偶尔身上带了伤,或青或紫,天气热了也穿着长袖校服,低头匆匆来去。
表情阴沉,少言寡语。再加上成绩平平,在老师眼里是不起眼的存在。
孤寂才是常态。
他们在青湖停留了一周。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漫无目的地在城里闲逛。
去林寂小时候最喜欢的书店,发现它已经变成了一家奶茶店;寻找记忆中的游戏厅,原址上立起了一座崭新的商场。
变化无处不在,但总有些东西顽强地留存下来。
比如老街那家理发店,老师傅还在用同样的推子给人理发,比如河岸边那排石凳,可惜有几个石凳断了。
某个傍晚,他们沿着护城河散步。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对岸的老城墙沉默矗立。
一个略带惊喜的女声传来:“哎呀,这不是小林吗?”
林寂闻声,看着面前这位面带笑容的中年阿姨,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
“我是王阿姨呀!王浩的妈妈,你小学同桌的妈妈。”阿姨热心地提示道,语气亲切,“还记得我吗?你们那时候总一起在我家写作业呢。”
“啊!想起来了,是王阿姨。”林寂恍然,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您好,好久不见了。”
“是好多年没见啦!听说你考上了K大,真厉害!现在应该毕业了吧?在哪高就呀?”王阿姨上下打量着林寂,目光里满是长辈的关切,随后自然地落在他身旁气质出众的徐若水身上,“这位是……?长得可真俊俏,跟明星似的。”
徐若水向前微倾上身,露出一个十分得体的微笑:“阿姨好,我是林寂的老板。这次正好陪他来这边办点事。”
“哦哦,原来是老板啊!林寂已经工作了啊,时间过得真快。你们这些孩子啊,走出去就不想着回来喽。”
王阿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唏嘘的神色:“哎呀,说起来啊,你爸爸妈妈真是可惜了……你也是可怜,年纪小小就没了爹妈,那时候才……”
林寂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不知该如何打断这令人窒息的关怀。
徐若水眼神暗了下来。
“王阿姨,真不好意思,我们约了人谈事,时间快到了,得先走一步。下次有机会再听您好好聊聊。”
不等王阿姨再开口,他已微微颔首,带着林寂从容转身。
等走远了些,确认那位热心的王阿姨听不见了,徐若水才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寂呀,你好歹也是谈了好几个上亿项目的人,出门在外,谁不客客气气喊你一声林总?回到家里,什么事儿不是我们林宝宝做主?你怎么刚才还委屈自己,杵在那儿听那些不爱听的话。”
林寂任由他作乱:“你忘了吗?小时候,爸妈临时加班回不来,我去王浩家写作业,她给我煮过一碗面条,还加了两个荷包蛋。”
徐若水失笑:“真太难为我了。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她刚才提的那个王浩,我搜肠刮肚,是真想不起来是谁。”
“是小学的同桌。后来他转学去了实验小学,就没再联系了。那时候他家就住在我们家旁边的别墅,爸妈工作忙时,偶尔放学我会去他家写作业。王浩转学之后他们把那边的房子卖了。”
“你记得好清楚。”
“对我来说没多少年,对你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徐哥,我真不甘心。错过了你那么多、那么多的记忆。”
徐若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松弛。
“那些没什么特殊,就像……就像你打游戏做日常任务,一遍遍刷着差不多的副本。过程枯燥,没什么意思,不用觉得遗憾。”
最后一天,他们去了城郊的墓园。
徐若水罕见地没有走在前面,而是慢了几步,沉默地跟在林寂身后。如今墓园管理严格,早已禁止烧纸。
林寂在附近的店里买了一大束新鲜的百合花,徐若水掏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