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回到车上,他把袋子往裴月明怀里一塞:“喏。”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五六件衬衫,款式略有不同,都是他的尺码。
“买这么多做什么?”裴月明说。
“赔礼啊。”迟邪踩下油门,“省得你闹别扭。非常时期可不能动气,还想吃点什么补的,尽管跟我说哈,咱家管够。”
裴月明:“……”
他捻起那袋子,像是小心拿起了什么收容的超高危异常,放到后座。
他再次确信迟邪能平安活到今天,纯粹是因为,真的很难有人打得过他。
迟邪又说:“中午要和丁良河吃个饭。”
“要谈什么?”裴月明问。
“他说要感谢我对浔江的帮助。”
“我记得,你不爱听他说场面话。”
“是不喜欢……”迟邪欲言又止。
“但是?”
迟邪深深叹气:“那是浔江最好的餐厅,我本来要带你去吃的。他偏偏约在那儿。”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顶层的旋转餐厅。
丁良河已经等着了,见到他们,笑成了一朵满脸皱纹的花:“哎呀,两位百忙之中还肯赏脸,真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这边请这边请——”
到了窗边,三人落座。
丁良河说:“我邀请得突然,主要是想着两位很快就要离开浔江。你们在战场上的英姿,一直在我脑海里发光发热,让我心向往之……”
迟邪受不了了:“说正事!”
丁良河话锋一转:“况且,还有另一位优异的年轻人才想与二位见面。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一起聊聊。”
话音刚落,脚步声传来。
只见周序站在餐厅门口。他胡茬未刮,眼下青黑,肩颈处有很明显的淤青。
迟邪瞥了一眼:“怎么弄的?”
“我去了……葬礼。”周序坐下来,“是浔江遇袭时去世的市民。我想去帮忙,但我不是很受欢迎。”
陈临声叛变一事,人尽皆知。
周序名声在外,大家都清楚他是陈临声的得意门生。在葬礼被认出,大概是和家属起了冲突。
周序没多解释。
一旁丁良河接话:“周先生为浔江的重建,也是尽力了啊。我记得前几日,还收到了周先生的大笔捐款。”
周序苦笑:“也没多少,聊胜于无吧。”
说话间,服务员已将菜肴端上。
几人动了筷子。
虽说是周序想见面,但他只是默默吃着,没多说。反而是丁良河滔滔不绝,把迟邪和裴月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迟邪听得头皮发麻,如坐针毡,心想果然不该来的。他一扭头,看到裴月明在丁良河的彩虹屁里八风不动。
迟邪肃然起敬。
不愧是裴月明,能在这种级别的攻势里面不改色,这都不是老僧坐定,这简直是老僧圆寂!
下一秒,就见影鸦的眼睛悄悄一转。然后裴月明不动声色,精准夹了一筷子东星斑最嫩的部位,送入口中。
——尽管他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睛稍稍眯了起来。
明显是吃得高兴了。
……原来心思全放在这儿了。
迟邪愣了几秒,才收回视线。
来一趟还是值得的。他想。
吃完饭,丁良河又要赶回分会。
他依依不舍,迟邪如释重负。等他上车走人,楼下就只剩下他们和周序。
正午阳光,洒满了大街。
一直沉默的周序终于开口了:“裴月明,是你杀了……陈临声吗?”
迟邪略微皱眉。
调查结果还未对外公布。确切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议会高层和执行者们。
他刚要出言,就听裴月明回答:“嗯。”
短暂的沉默后,周序低声道:“果然。”他依旧是苦笑,“别误会,我不是来质问,更不会说出去。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他看向街道:“这几天脑子里很乱,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才去参加了葬礼。”
“我都是远远看着,听悼词,然后悄悄放一束花。好像这样,我才能真正接受老师是个怎样的人。可奇怪的是,就算这样我也没能说服自己。”
阳光落在周序身上,却没有照进眼底。
明明是站在光中,可他分外憔悴。他下意识摸口袋想找烟,看了眼裴月明,又收回了手。
周序继续讲:“我不明白,那时,老师为什么要去杀衔尾蛇?那不是……也是为了保护城市吗?”
迟邪开口:“他本来认定衔尾蛇不会死,只是拖延时间。”
假设裴月明不在,等万千尸体堆积的“复生仪式”完成,衔尾蛇就会彻底重回世间。
裴月明说过,这条代表无尽循环的巨蛇,与代表死亡的残日敌对,必定会去寻找祂。
但是代价呢?邺州和其他城市会遭遇什么,就无人能知了。
那一夜,当陈临声发现衔尾蛇濒死,就立刻意识到,有人利用仪式清除了青苔。
——也正是在那一刻,他盯上了裴月明。
当然,迟邪不会把这些告诉周序。
周序没多问,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又说:“老师最后告诉我们,‘如果事先知道,我不会带你们进古城’。现在篝火灭了,厄运会降临在我们身上吧。”
他停顿了好一阵:“我只是想问,老师进古城前,到底知不知道所有情况?知不知道……我们会被残日盯上?”
裴月明回答:“只有他自己明白。”
“也是。”周序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那就让我一厢情愿相信,他并不知情吧。”
他突然问:“你们知道,老师为什么要收汪清当学生吗?”
迟邪:“有隐情?”
“算不上隐情。只是以汪清的天赋,本来当不了他学生的。”周序说,“是汪清的爸妈,托了什么关系见到了老师。那天,我刚好在。”
“他们提了很多礼物,包了很厚的红包,拜托老师收下汪清。”
“他们俩没法则,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知道陈临声名气大,跟着他放心。老师是想拒绝的,但他多问了一个问题。”
当时,周序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坐着。
想拜托陈临声办事的人很多,求他收学生的,更不占少数。这场面他少说见了十几次。
拒绝了,就结束了。
可那天不同。
那天,清明刚过,细雨蒙蒙,陈临声才从桐州回来。
他看着那对局促的夫妇,忽然问:“你们这样迫切,是想让汪清……成为自己的骄傲么?”
这问题太突然。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那位母亲笑着回答:“他一直都是啊。”
于是汪清成了陈临声的学生。
他资质平平,这两三年,却也进步了太多。也许在将来,会成为独当一面的调查员。
“……所以,”周序看着裴月明和迟邪,“所以我才相信,老师不知道古城的真相。”
“能被那一幕打动,能在最后关头,也给我们留下力量逃跑的人……怎么会让我们白白送死呢?”
“如果可以把他‘老师’的身份,和其他一切剥离开,我依然认为他是个好老师。”
“但是,真的可以么?”裴月明轻声问。
周序没有回答。
他低头苦笑。
和周序告别后,迟邪说:“再去最后一次古城吧。有些事情,我想在那儿确认一下。”
裴月明点头。
车辆驶过跨江大桥,回到了古城的废墟。
其他调查员也在现场。迟邪带着裴月明越过封锁线,来到废墟中。
篝火所在之处,也化为乌有。
“陈初抹去了许多记录,但执行者还是找到了线索。”迟邪边走边说,“邺州项目组以‘考察’为名义来过古城。想必就是那时,他们遇上了燔祭。”
“大部分是普通人,在古城却无一人死亡。”裴月明思索几秒,“陈初是在回忆开始前,就立刻熄灭了火焰。”
“和我想的一样。”迟邪点头,“他特意带他们进城,很可能是知道,熄灭燔祭会引来异常。他自以为能全身而退,但异常可以‘意外’杀死其他人。”
裴月明若有所思:“陈初肯定没想到,灭火之后,等来的不是普通异常,而是残日长久的诅咒。”
“是的,所以他才不得不用【蛛行】,抹去他人的记忆。”迟邪和他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深渊。“有人误导了他。”
“是辉主。”
“……”迟邪微眯起眼睛,“怎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