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第139章

作者:江为竭 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正剧 白月光 穿越重生

迟邪盯着他,喉结滚了滚。

他本想再讲些什么,最后只是叹气:“坐着歇会儿。”

两人坐在长草间,坐在月色下。

迟邪还能看到那些景象。

通天的柳树,游弋的巨鱼,可它们已经模糊了,只剩光彩与轮廓。仪式的作用正在飞速消散,很快,他就再看不见它们了。

到底是借来的视野,只如昙花一现。

可是,见过了,就连同今夜手指相扣的温度,再也无法忘怀。

一阵清风,拂过两人的衣衫。

迟邪脱下外套,披上裴月明的肩头。

那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包裹住清瘦的身形。裴月明没讲话,紧了紧它。

迟邪双手向后一撑,仰头望着逐渐消散的幻景,忽然笑了:“现在想想,还挺好笑的。”

“什么?”

迟邪还是笑着:“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要把世上所有异常都杀光。”

夜风拂起他的黑发。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人侧脸,继续讲:“那时候不懂事,太狂妄。后来是你让我改变了想法。”

“因为我?”

“是啊。”迟邪看着远方的柳树,“第一次听你说,有些异常是友善的时候,我还挺不敢相信。后面是刚好听到,你和别的夜狩谈起这件事。”

那时候,还是少年的迟邪刚加入夜狩,又完成了一次狩猎。

那是一场恶战。他青涩生疏,激战的最后,敌人力竭,他的荆棘也不受控地暴乱。

他以野兽般的凶悍扑向敌人。

双方在泥尘中翻滚、搏杀,不死不休。痛感麻痹了,感官迟钝了,剩下的只有本能,迟邪不知道挥出了多少拳,只记得每一次拳下都有骨骼的爆裂声——这声音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怪物的骨头碎了,仍在抽搐。他反手一抓荆棘,狠狠勒紧了它的脖颈,硬生生勒死了它。

所有人都说,他赢不了。

可他赢了。心跳得很快,掌心血肉模糊,一双琥珀色眸子亮到惊人。

独自回程时,迟邪遇见了裴月明。

那人依旧被众人簇拥。城外有他刚杀死的巨兽,他还是眉眼清朗,一尘不染。

犹如云端之月,与狼狈的迟邪截然不同。

迟邪远远看了一眼,打算走开时,听到裴月明的声音:“……它们并非不可战胜。”

迟邪站定脚步。

他将满是血污的手藏到了身侧。

到底是少年人,心高气傲,怎么也不想在那个人面前露怯。

裴月明:“它们比我们更早降临这世间,有些掌控时间、横渡虚空,有些从未被战胜。但我们也能以自己的方式探索一切。”

他的眼睛很亮,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分享知识,创造理论,文明是我们共同的法则。”

迟邪的呼吸顿了半拍。

或许是刚杀死敌人,又或许是其他原因,那日的裴月明比平时更添几分锐气。

风吹过衣袂,他意气风发:“我会证明这一点。这世上……从无永垂不朽之敌。”

然而,旁边又有人开了口:“裴照,那你又是为何放过那日的异常?”他上前一步,颇有几分咄咄逼人,“这可不像是,你所说的‘击败诸敌’。”

“我只杀该杀之敌。”裴月明回答,“所谓异常,也不过是拥有法则的生灵。”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又怎么能确信,它们日后不会反噬?”

裴月明微微侧首,看向那人:“那我又该怎么确信,有朝一日刀锋对向我的,不会是你?”

那人猝然一愣,涨红了脸,但吐不出一个字。

“你之前身受重伤,是柳月治愈了你。”裴月明望着他,眼底清澈如镜,“在你眼中,祂是异类。那么,在无力掌控法则的万千生灵眼中——”

裴月明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周围簇拥的皆是衣着华贵的精英,光鲜得不像话。

视线却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轻飘飘地,穿过那片光鲜,落在远处那个独自站立的少年身上。

仅仅是一瞬的停留。

可迟邪知道,他看到了自己的满身狼狈。

但是,那目光依旧沉静。

裴月明收回视线,淡淡说:“我们这些高高在上、身负伟力的人,于他们而言,不也是‘异常’么?”

他声音平静。

如一把雪亮的刀,劈开了混沌。

迟邪心中原本烧着一团躁动的火。

亲身经历过厮杀,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与顶尖的夜狩相差甚远。而他想要追逐的那个身影,更是遥不可及。

荆棘,鲜血,泥尘。

一次次挥拳,在暴烈的对抗中感受生死,他才能确认自己的力量,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痛楚?

他从不在乎。

可奇怪的是,就像当初在那个雪后晴天……

每一次,每一次他被这种虚无的火焰灼烧时,裴月明都让他平静了下来。

迟邪低下头,摊开一直攥在身侧的右手。

少年人的手还未长开,隐隐透出轮廓分明的骨相。掌心血肉模糊,是他的荆棘留下的。

如此锋利的法则,一往无前,即便是对着自己,也不会留情。

然而这颗躁动难安的心,安静下来。

于是,他感觉到了痛楚。

血肉割裂,怎么可能不疼呢?

开裂的皮肤,外翻的肌肉,最严重的伤口深可见骨。直到此刻,他才能真切感知到。

风起,阳光洒落,洒在那人素白的衣襟上。

少年看着自己的伤口。

这一回是这清晰的痛,让他明白,自己活着。有生以来第一次,迟邪感受到了,某种与厮杀、与生死无关的力量——

接受。

那个人平和地接受了异类。

于是,少年也终于接受了,这个还不够强大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心想,还要多久?

还要经过多少场厮杀,还要走多远的路,才能和他并肩而立。

这等待,却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漫长。

漫长到吹过当年的风,直到今日,还未停歇。

“沙沙——沙沙——”

风压弯了平原的长草,也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那只曾经血肉模糊的手,长出了薄茧,宽大有力,足以稳稳地拉住另一个人。

迟邪还是望着夜空,忽然笑了,像是随口一问:“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裴月明认真想了一阵,摇头:“不记得了。”

“也是啊,你当时也是随口一讲。”迟邪并不在意,“不过对我很重要。不止这一件事,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裴月明沉默几秒,却说:“迟邪,你只是成为了自己。你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迟邪一晒:“怎么又给我发了一张好人卡?”

“……好人卡?”裴月明第二次听到这个词,谨慎问,“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迟邪话音未落,就看见裴月明已经摸出手机,飞快开始搜索。

迟邪:“……?”

影鸦停在裴月明的肩上,看着屏幕。

一行行文字滑过,裴月明神态认真,“唔”了一声:“现在懂了。”他将屏幕转向迟邪的方向,“忘了么,我擅用搜索。”

“……”迟邪失笑,“以后真不好逗你了。行吧,就当给你跟上时代又添了个词。”

他在风中微微眯起眼睛:“不过,还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这么讲可能太自恋,但我当然知道自己是个挺好的人。”迟邪摸了摸下巴,“是有不少小毛病,不过……就像你说的‘勉强还行’,对吧?没有你,我也会走得很远。只是——”

裴月明默默听着。

“只是那会是一条不一样的路。”迟邪说,“我的路太长了,一点微小的偏差,都可能通向完全不同的终点。这世上能改变我的,只有你。”

柳枝伸向月亮,巨鱼游弋于夜空。

色彩朦胧,迟邪快看不见它们了。

在其他地方,一定还有无数这般的辉煌吧?

他依然无法想象,裴月明所见到的,究竟是一个多么辽阔而又孤独的世界。

一阵疾风,吹过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