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没。”裴月明回答,“累了,睡觉。”
语气正常,就是声音被捂得有点闷。
“不过,你这辈子真没靠过别人?”迟邪坐在他身后说,“长大以后就算了,小时候呢?鹿云徊也不行?”
“……”裴月明问,“你听到周序讲的话了?”
“害,他一提起老师就激动,想听不到都难。”迟邪讲,“你该休息就休息,不然还真想拿个奖啊?我虽然比不上你师父,不能让你起死回生,但也没那么不靠谱吧?”
裴月明顿了一下。
“行了,早点睡,别又折腾发烧了。”迟邪把灯灭了。
他刚要钻进睡袋,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又是这种动静?”他随口说,“上次就觉得了,跟只猫似的。”
话音未落,柔软的黑发就蹭到了他脖颈。
也和上次一样,挠得心痒。
迟邪回头,黑暗中,那清隽又白皙的面庞近在咫尺。
“迟邪,”裴月明问,“想听睡前故事吗?”
迟邪一愣,又乐了:“真没想到你能说这话。听,当然得听。”
裴月明也笑了:“是鹿云徊杀了我。”
第85章 吻
迟邪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足足好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裴月明只是平静道:“你听到了。”
迟邪又是卡壳了好一阵,才接连问:“为什么?他不是救了你吗?他怎么可能——怎么做得到的?!”
最顶尖的夜狩,都没有和裴月明的一战之力。【长青】毫无攻击力,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说来话长。”裴月明说,“睡前故事结束了,我该睡了。”
他起身要回睡袋,忽然从后面被拦腰抱住,踉跄着被拽了回去。
迟邪单手一勾,就把他拉得坐回了身边,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真是……”他的额角突突直跳,“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还讲什么我没被人打是因为太强了,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说话时,热气全扑在裴月明的后脖颈上了。
裴月明试图掰开他的手,但那手跟铁钳一样。他说:“迟邪,放手。”
“不放。”迟邪说,“要不你自己挣开,要不就用影子——别忘了,我可巴不得你对我动手。”
裴月明:“……这事还没过去?”
“过不了。”迟邪一笑,“你自己选吧,要不咱俩就这样耗一晚上,看谁熬得过谁。”
裴月明:“……”
黑暗中,迟邪在他身后继续说:“裴月明,哪有点完火就跑的道理?存心让我失眠?”
裴月明少见地犹豫几秒。
再开口时,他声音轻了一些:“我只是想说,你们本就不同。所以,谈不上什么‘比不上’。”
“那就告诉我,究竟哪里不同。”迟邪一字一顿,“明明最初,我也是抱着杀心来找你的。如果他杀你,是为了大义灭亲或者清理门户,那你为什么说我们不一样?除非……他和我的理由完全不同。”
两人短暂地僵持。
距离太近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近到迟邪能感受到,裴月明的体温在慢慢流失。他刚从睡袋出来,只穿了一件单衣,挡不住荒原夜晚的寒凉。
又过了两秒,迟邪终于放弃般松手:“早点睡吧。”他捏了捏眉心,“我看会儿元老会的文件去,那东西催眠效果一流。”
裴月明没有动。
他微微垂首,斟酌字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准确解释。”
迟邪:“那就慢慢说,我听着。”
他扯过旁边的厚外套,披在裴月明身上,顺手帮他拢了下领口。
裴月明停顿几秒,继续讲:“后来,我和鹿云徊的确渐行渐远。我们有很多理念不合,早年还好,往后暴露的问题却越来越多。”
“比如说?”
“比如他也反对我探究仪式,认为风险太大。比如他对异常始终持保守态度,不想众人接触柳月。”裴月明的语速还是偏慢,“但这些立场,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他从来要的只是稳妥。”
裴月明又思考了一阵,才往下说。
“他忌惮法则文字,但也惊叹于我解析出的力量;他反对柳月,也只是认为与异常共存,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验证。”
“更何况【长青】治不好鹿欢,靠仪式和柳月,也许有一丝希望。师母去世得早,他把所有愧疚都放在了鹿欢身上。如果他身患重疾,可以就这样死去,但鹿欢不行。”
“后来呢?”迟邪低声问,“他改变这些想法了吗?”
“如果我们有机会好好长谈,或许可以吧。”裴月明回答,“可惜没这个机会。鹿云徊他……”声音变得紧绷而干涩,“他太想证明,我错了。”
迟邪一怔:“为什么?”
裴月明轻声说:“因为他嫉妒我。”
迟邪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
在这瞬间,裴月明过去和他提起鹿云徊时,那微妙的神色闪过他眼前。
“曾经簇拥他的人,都到了我身边。他束手无策的事,我能轻易做到。”裴月明拉了拉外套,裹紧,“提出与我不同的观念、见解,也总有人提醒他‘裴照不是这样讲的’。”
“他没给过我一次,坦诚相对的机会。我也……从不擅长解决关于情感的事情。”
“直到今天,我都相信我们本可以互相理解。只是在理解我和否定我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竟然是因为这个。”黑暗之中,迟邪的神色也有几分复杂,“可仅凭嫉妒,会让他杀死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么?”
“不会。”裴月明说,“无论如何,他对我始终是有感情的。”
他再次思索该如何措辞。
这回的沉默,比之前更久,像是努力拼凑出破碎的、尖锐的记忆。
一直到迟邪的手,默默搭在了他手背上,那热切的温度才骤然把他拉回了现实。
“迟邪,有些事情我还不能告诉你。”裴月明讲,“可嫉妒让他不再相信我。那个时候我要……做一件事。鹿云徊认为我会失败,认为那会害死鹿欢。”
“他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我能成功。因为,这就是他等待多年的,那个能证明我会错、会失败的机会。”
迟邪忽然明白过来:“他要阻拦你。”
“对,在我毁掉一切之前。”裴月明说,“再怎么样,师父总是了解徒弟的,何况对我来说,他非常近似……父亲。是他冒险收养我,帮我隐瞒身份,领我入门法则,教我为人处世。”
他的语气冷静,手背却在迟邪掌心中,难以自制地轻颤。
“我不想细说经过,”他说,“但这样一个人,当然知道如何杀死我。”
荒原起了风,呼呼作响,分外凄厉。
迟邪握紧他的手,直到那颤抖平复。
裴月明:“但他终究没能彻底下狠手,以生命为代价,把我封在了濒死的那一刻。”
迟邪低声说:“这一睡,就是三百年。”
“是啊,那么久。”裴月明说,“他想让我沉睡,睡到鹿欢平安过完一生,那么我的所作所为,再也不会波及她。”
但是,迟邪想,鹿欢还在白庭那棵倒悬的树中。
记忆中的女人笑着调侃他,你还是一直看着裴照啊。
她又说,也许有一天,你会耀眼到举世皆知,与他并肩。
她不知生死,一圈圈涟漪扩散开。
法则【梦中身】还留存于世间,保护着裴月明。
风更大了,幽灵一般呼啸过荒原。帐篷的布被吹得很响。
裴月明继续讲:“鹿云徊没想到,那个被他保护了一生的人,没有按照他规划的路线活下去。”
“鹿欢不接受这个结局,用【梦中身】抹去了我的一切,好让我醒来后还能安身。”裴月明低声讲,“当然,代价是,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沉默数秒后,迟邪才开口:“我一开始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提【梦中身】。”
他继续说:“我猜过,你是出于愧疚不敢再见她。但这些日子下来,我觉得,你更可能是为了……不想让我为难。”
就算裴月明开口,迟邪大概也会拒绝。
他很少让他接触其他执行者,更不可能让他踏入白庭深处。
裴月明也是清楚这一点的。
可如果真拒绝了,迟邪也会觉得微妙。
鹿欢看着裴月明长大,更是默默守护他至今。于情于理,他们都该见上一面。
黑暗里,迟邪继续说:“就算我拒绝了你,那点不自在也撑不了几分钟。怎么,连这几分钟的恶人,你都不想让我当?”
“因为没有意义,不是么?”裴月明轻声道,“结局已定。我去与不去,都改变不了什么。”
“……没有意义?”
裴月明不再答话,起了身,准备离开迟邪的身旁。
迟邪猛抓住他的小臂。
“既然你只谈意义,我倒还有另一个问题。”迟邪死死盯着他,“你弄瞎自己之前,对我说的那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也知道,那样做我会——”
“因为我们要对付残日。”裴月明打断了他,“大敌当前,我为了私事自损状态,甚至可能成为拖累。所以,对不起。”
抓住他小臂的手,用力到生疼!
“拖累?你就为这个道歉?!”迟邪的额角猛跳,强压住语气,“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有意义?是不是非得把所有人推开,自己一个人去死,才算?”他的目光如炬,“那天我在庆典的问题,对你来说,是不是没有意义?你看我的最后一眼,是不是也没有意义?”
裴月明顿了半秒,只是讲:“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