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片片雪花翩然飞舞。
书写无人可察觉的文字。
伴着这书写,车队周遭的风雪竟奇迹般地逐渐平和。
就像是,他们被风雪接纳,进入了安静的风眼之中。
迟邪意识到,裴月明不是要逼出那异常,而是要让车队融入风雪,不再成为扰乱轨迹的外来者。
凄厉的风静了,狂舞的雪静了。
某种怒意,已然平息。
车队正前方,一条离开的道路无声浮现,安宁无雪。
迟邪看向前方,问:“你怎么知道该这样做?”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迟邪,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没有秘密的。”
引擎轰鸣着,带他们离开这片雪原。
身后大雪依旧纷飞,风霜汇聚之处,一道身影无声出现——
那看不清身形的无名巨兽,屹立在天地间,长久目送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霜雪和缓了。
它转身,迈着沉重步伐,没入荒原更深处的苍茫。
第87章 日光蜉蝣
那场暴风雪,耽误了车队的行程。
除此之外,他们一路顺利。抵达千灯山谷附近时,只比原定最快行程晚了小半日。
最后两天,众人再没有见到夜晚。
空气极其燥热。
黄昏过后,天空仍泛着暖色的光,朦朦胧胧,乍一眼像是阴天的黄昏。然而,用探测法则便会发现,那整片苍穹都活着。
异常生物“日光蜉蝣”。
它们的生命仅有短短一日。
清晨自水中诞生,振翅飞向天际,尽情沐浴阳光。
到了晚间,从翅膀到透明躯体,都透射出体内储满的阳光。它们依靠光源,彼此吸引、产下后代,待夜色吞噬掉最后一丝光热,便会死去。
这一片曾是夜母的领域。
它死后,周围的夜色寡淡,再无真正的长夜。
日光蜉蝣不再被夜晚蚕食,能活到日出,再次沐浴阳光。
昨日的成虫未亡,今日的新虫已生。一代又一代的蜉蝣,在失控的昼夜中共存,振翅、交配,密密麻麻挤在天幕。
久而久之,这曾被浓郁黑暗笼罩的区域,像是太阳不落一般。
休息时,周序频频抬头。
这无数活物,严重干扰了【风时花】的探查,令他时常感官过载。
在他身边,裴一北也是仰头望去。
“真麻烦啊,”她说,“虽然没显出攻击性,但这种数量级,积蓄了那么多光热,已经严重影响战场了。不处理掉,怎么放心和残日打?”
“你估计驱散要花多久?”周序问。
“不确定。起码两三天?”裴一北摇摇头,“看来计划还得推迟,果然没那么顺利呀。”
他们就在这怪异的极昼中,来到了山谷边缘。
向下望去,山谷深不可测,盛着化不开的黑暗。
一股彻骨的阴凉扑面而来。
传说中在谷间不灭的一千盏灯,早不见了踪影。
上一次抵达的远征队,在测绘过后,于山谷东南面找到了一条相对稳定的下降路径。
这次众人如法炮制,确认入口还在,尝试性向深处推进。
路途艰难。
当年的队伍,有人以法则重塑岩土,硬生生造出了一条向下的路。
时过境迁,许多地方早已崩塌,只能重新修复。环境严苛,时间也容不得精雕细琢。许多仓促再造的路段,最窄处只容一人贴着岩壁,侧身走过。
队伍中并非没有能减缓下坠、直接抵达谷底的法则,但山谷情况不明,冒然挺进,太过危险。而后勤人员也需要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
于是,他们缓慢地往下走。
裴月明走过一段窄道时,脚下碎石滚落,跌入黑暗,连回声都听不见。
在同时,迟邪一把就拽住了他,带着他往前走。
周围人专心赶路,倒没注意这小动作——况且裴月明眼上有绷带,不久前刚出院,看起来也确实需要好好保护一下。
迟邪没放手。
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裴月明低声问:“你知道,就算掉下去,影子也能接住我的吧?”
“知道。”迟邪也低声回答,“找个机会牵你手而已。”
裴月明:“……”
裴月明又问:“你之前一个人来,是怎么下到谷底的?”
【审判】绝不是一个适合赶路的法则。
“这个嘛,不太优雅。”迟邪少见地犹豫了一下,“那时候千灯还亮着,山谷没那么黑。为了稳妥,我路上还是随手抓了几个会发光的异常,关笼子里当照明。”
裴月明:“然后?”
“然后找了条看起来好走的路,就下去了。遇到断崖,就用荆棘把旁边的岩石……硬抠下来垫脚。”迟邪挠挠头,“也踩空过一次,靠荆棘把自己缠住了。”
“荆棘不是有刺?”
“哪顾得了那么多,摔不下去就行。”迟邪浑不在意,“皮外伤,流点血而已。”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了笑:“你是没见过我早年打架的样子。那时候实力不够,急了就有什么用什么。被我徒手抓着荆棘绞死的异常,可不止一两只,那是相当狼狈。你大概没这种经历吧。”
裴月明似乎有些走神,没接话。
“……”迟邪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他,“还真有啊?!”
他心说,这得是哪路来的神仙。
裴月明回过神来,语气如常:“没。”
“我就说嘛。”迟邪这才松了口气。
前面又是只能一人走过的窄道,他依依不舍松开手。
他们进入山谷已是午后。
路难走,耗费的精力也多,紧赶慢赶,傍晚终于到了三号岩洞。
这是上一支远征队发现的地方。
洞口毫不起眼,进去后却别有洞天,岩壁高耸,地面平坦而开阔,正适合休整。
众人在背风处卸下装备,原地休息。后勤人员开始准备餐食、检查每一人的状态。
裴月明拆了眼上的绷带,滴了药水。绷带连续缠了多日,捂得不太舒服,他没把它缠回去,只在帐篷内养神。
这本是短暂休整,但迟邪在岩洞最深处的角落,执意给他支了个小防风帐篷。
影狼枕在他腿上,耳朵动了动,抬起头——
香味飘近,迟邪双手各端着金属饭盒,用肩膀顶开帐篷门帘,探头:“吃饭了。”
这次是红烧猪肉配炒青菜。
食材新鲜,水准远超合格线。岩洞外是浓郁的黑暗和蜉蝣构成的天空,听着风声呜咽,吃着这样的晚餐,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享受。
裴月明慢慢吃着:“议会每次外出行动,条件都这么好?”
“哪能呢。”迟邪扒拉了一大口饭,“这次是把最豪华的后勤团队整来了。他们平时专跟陈笑琳那帮高层活动,早些年也跟过贺长风,只不过他年纪大了后,很少亲自上阵。其他人哪有这种待遇,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裴月明点头:“原来如此。”
隔了一会儿,裴月明又问:“你上次来,是怎么解决吃饭问题的?”
这回迟邪就算是个傻子,也反应过来了。他筷子一停,挑眉道:“哟,心疼我啊?”
“当年,是我告诉你真有千灯山谷的。”裴月明讲,“我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
迟邪看着他:“上次开会后,你就想这么问了吧?”
“是。”
“真亏你憋那么久才问。”迟邪笑了笑,“你说这地方漂亮,我就来看看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挺好养活的,吃饭从来不挑。”
他瞥了眼裴月明没怎么动的筷子,继续讲:“而且,我也不是那样一路硬闯到谷底的。”
裴月明问:“找到了其他办法?”
“算是吧。走到一半,夜母直接把我弄下去了。”迟邪说。
当时,他还在峭壁找寻落脚点,就见黑暗涌动。
谷底的千盏灯光,无声摇曳,光辉像明黄色的海浪涌过山谷。
风声。
山谷最深邃的黑暗里,苍白的面庞自夜幕中浮现。它没有五官,皮肤是奇异的甲壳质感。
一只同样苍白的巨手,伸到了迟邪身边。
它布满磨损与伤痕,掌根开裂了一半,露出其下飘散的阴影。
迟邪踏上了那只手。于是黑暗在周身呼啸而过,他穿过零落飘忽的灯海,踏上谷底坚实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