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第166章

作者:江为竭 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正剧 白月光 穿越重生

他的神色柔软了:“山谷里还有别的壁画,和很多未被记载的异常,等残日死了,你都可以见到。”语调是难得一见的温和,“迟邪,去休息吧。”

他想抽回手。

迟邪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他骨头都在疼。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迟邪说。

裴月明顿了下。

迟邪的语速不缓不急,努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感,以至于微微发哑。

他说:“白庭有世界上最恢宏的审判厅,我设想过如果我们在那里相见,万众瞩目之下,我该怎么对你做出判决,用怎样的判词,去评价你的一生。”

“过去三百年,甚至于我们重逢后,我也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要是我们为敌,彼此厮杀,我该怎么用荆棘撕碎影子——”

“你的血,会不会比我的还热?杀死你、或者被你杀死,会是怎样的感觉?”

裴月明没有说话。

他听见迟邪略为粗重的呼吸。

自己的呼吸却放轻了,轻到像是不愿打扰那人的话语。

“我甚至想过最好的结局。”迟邪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所有该杀之敌都死在我们手中,你证明了你的清白,并且和我喜欢你一样,喜欢着我。”

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我们会在一起很久,久到我不知道那会有多长。但你终究会死。”

“你死后,我会怎样?我还会活多久?我从来都不明白自己长生的缘由。这三百年,我是靠盲信‘你还活着’撑过来的。可等你真的死了之后呢?我不知道……”

他看着裴月明,琥珀般的眼中,仍是摇曳的、金色的灯火。

“我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人生。”

裴月明的神情微微变了。

他想开口,迟邪打断他:“听我讲完……裴月明,你听我讲完。”

裴月明不再说话。

迟邪继续讲了下去:“你说过的那些话,关于法则,关于异常,从来没错过,总被人当成真理。”

“很多年前你说,法则会反应一个人的内心。渴望被看见的人,就不会有低调的法则;一心助人,就懂得保护和治愈;迫切杀敌,就会有毁灭的力量。”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节带着薄薄的茧,能催生无数恐怖的荆棘。

“我的法则名为【审判】。我也确实想给每人公平的判决,只杀该杀之人。飞升者也好,元老会那帮人也好,哪怕最恨我的人,也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战场瞬息万变,我不敢说从没误判,但敢说,我已经竭尽所能。我对得起自己的法则,对得起……最初的自己。”

“……我知道。”裴月明轻声道。

他的声音很轻,让迟邪的呼吸顿了一下。

手上被捏得生疼。然而裴月明在黑暗中,极轻地反握住了迟邪的手。

“我知道的。”他说。

“……”迟邪扯了扯嘴角,手上力道放松了一些,手指再次很轻地、摩挲过裴月明的手背,“可我也有私心。”

“重逢时我放过了你,不论找的理由多冠冕堂皇,都是假的。只是因为,对面是你而已。”

“我们在一起不过三四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整个世界好像翻天覆地的。现在还有个传说中的残日,要来找我们决一死战。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个很奇怪,太不合时宜,可是——”

他抬起眼看裴月明:“这段时间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

“认真说的话,这也算是背叛了我的法则吧?”

“可我又忍不住去想,我等了那么久,才等来奇迹一样的重逢。你就在我身边,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好像这三百年从不存在。”

“坚守原则守了那么久,为此差点死过,代价也付够了。凭什么就不能有这么一回私心?”

迟邪苦笑着,牵着他,把手从外套里抽出来。

动作很慢,仿佛不舍得。离开那团狭小的温暖,冷风立刻缠上来,鲜明地凉。

然后迟邪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所以,你为什么非要追问我这种问题?”

“嘴上说着对我有亏欠。但我等了三百年,连几个月的任性都不愿意留给我吗?”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动了。

他稍稍倾身。

迟邪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发顶。

很轻。

仿佛是夜风,又仿佛是一个吻。

迟邪猛地抬头。

裴月明已经拉开了距离。

他抬起手,手指没入发间,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迟邪亲手为他系上的绷带。

白色的布料无声滑落。

迟邪愣了一下。

没有了遮挡,灯火完整地落在了裴月明的脸上。

明明几个小时前才见过,可夜色深寂,在这样毫无保留的光中,那素来清冷平静的线条,从眉眼到下颌,竟有了消融般的错觉。

无神眼瞳里,和迟邪一样,倒映着暖金。

好似封冻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终于无声地,漫了上来。

“我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他说,“从来都不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做得更好,鹿云徊的事也好,鹿欢和其他人的事也好,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迟邪,你和他们不一样,特别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迟邪怔怔地看着他。

不知何时,宝石蟹爬到了附近。它们的眼睛晶莹,背甲折射出斑斓的光。

“我问你的那句话,不是质问,也不是拒绝。”裴月明说,“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迟邪,我只是想要……真正了解你。”

“刚才那些话,我全都听懂了。”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落在迟邪的发顶。

就那么停了一下。

三百年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重量去触碰。

“等残日死了——”他说。

诡异的红光从高空中落下,像是鲜血,又像是夕阳。

那红光披在他们身上。

有什么庞大且恐怖的存在,正在穹顶降临。

无数荆棘如狂潮般升起,直指苍穹!

迟邪没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人。

“到时候你想亲的话,”裴月明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小事,“自己来要。”

短暂错愕之后,迟邪忽然笑了:“这是亏欠吗?”

狂风鼓动两人的衣摆。裴月明也笑了。

“怎么可能。”他回答。

话音落下。

高空上,刚刚回归的夜幕被撕开了。

开始只是一条缝隙,随后,血色的光喷薄而出,把裂隙强行扯开,点燃了云和整片天空。在那裂隙正中,吐出一轮燃烧的、将死的太阳!

那像是一团燃烧着尸水的巨大肉块。

它太亮了。

亮到燃烧自己的腐肉。

视野沉入鲜红。

谷底,宝石蟹仓皇逃回洞内。风铃声连成一片,灯盏齐齐晃动,金光被暴涨的血色吞没!

明明只是光线。

但它黏腻,腥臭,牢牢裹住天地,就像是——

世界,被塞回了腐烂的子宫内。

这个念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下一秒,有什么事物从太阳中伸了出来。

千根万根肉质管道,死灰色,自高天蜿蜒而下。

脐带。

它们扭动过天空。第一根扎入荒原,以落点为中心,数十米的大地瞬间枯萎,碳化成灰烬!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本该为胎儿供给营养的器官,深深扎入大地,搏动着吮吸着,反哺给那轮濒死的太阳。荒原上的异常生物,仓皇逃窜,却在被缠住的瞬间,连惨叫都没发出,被吸成了一张张干瘪的皮囊。

脐带逼近千灯山谷。

荆棘刺穿了它们。

干脆又利落。断裂的脐带软绵绵,垂在天地间晃荡,切口处喷出浑浊的光与血。

而荆棘没有停,于空中虬结成巨大的眼眸——

它悍然睁开,直视那耀眼太阳!

在这高天之上,它几乎与太阳比肩。目光化作棘刺,化作利剑,刺向残日!

就在这一瞬间,太阳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