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你这是违法行为!”汪清很紧张,“不能私自用法则盈利,会有人来找你麻烦的!”
“哦。”裴月明倒是气定神闲,“我发现了。”
汪清:“……??”
他没敢问,为什么不是“我知道了”,而是“我发现了”。
“放心,我暂时不搞动物园了。”裴月明边摸大狼头边说,“还好有它们能当我的眼睛。而且,我也能感受到你的影子。”
这下汪清明白了。
裴月明能行动自如,靠的是影子。
裴月明目盲,安安静静坐在桌后,但万物皆有影子,它们似乎汇聚成千万根蛛丝,缠在他手指上,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别人以光寻万物,五彩斑斓,曼妙灿烂。
他偏偏借至深的阴影窥探世间。
汪清抬头,恶狼果然目不转睛看着他,再望向周围,不知是不是错觉,书架、墙角的影子中,好像也藏了些什么,阴森森的,全部在注视他。
一直有这些东西么?一直在默默看着来客?
他为什么无知无觉?
汪清打了个哆嗦,强压住思绪。他掏出四根白蜡烛点燃,把它们放在桌上,勉强笑说:“我的法则是【吹灯】,危险靠近了,蜡烛就会摇晃或者熄灭。”
裴月明点头,表示知道了。
书店内陷入沉默,白蜡烛兀自燃烧,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石板路上。
蜡烛烧了大半,汪清刚要换新的——
“咚咚咚!”
敲门客来了?!汪清一激灵,下意识看向蜡烛:火光明明很正常啊!
透过书店的磨砂玻璃,一道模糊的黑影站在门口。汪清睁大了眼睛,额前冒冷汗,死死攥住一支蜡烛。
快走吧……他默念,快走吧!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不依不饶,短短几秒内,汪清鼻尖渗出了汗珠。
“有人吗!求求你们开门!我被跟踪了!”
那是年轻的女声。汪清猝然一愣,扭头看裴月明。
裴月明神色未变,以气声问:“不开门吗?”
“……不开。”汪清咬牙,“你不是说,敲门客会伪装吗?”
女声苦苦哀求。
“不开门么?”裴月明又问,“你的蜡烛没反应。”
“不不不。”汪清低声说,“万一【吹灯】弄错了呢?”
“咚咚咚!”
“救救我!呜呜呜呜……”
女声哭泣。汪清坐立难耐。
裴月明再次开口:“蜡烛没反应。”
汪清:“是啊我知道,说了我的能力不够……”
“你开不开门,都有情可原。”裴月明语气很温和,却又不容置疑,“但连自己的法则都不信,也没其他东西好相信了。”
“……”
汗珠顺着眉心,流向汪清的鼻尖。
电光石火间他下定决心,咬牙起身:“你——你去书架后面躲着,我开门!万一发生了什么,你还能跑!”
“行,你去吧。”裴月明说。
是那种无意识的命令式口吻。
裴月明藏身书架后。汪清举着一支蜡烛来到门前,心跳狂飙。他深呼吸,“哗!”地拉开门!
“救命!”女生扑了进来,她穿着校服,碎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快关门!”
【吹灯】没出错!不需她多说,汪清死死扣上大门,才觉得手脚发软。
裴月明提醒:“在地毯蹭干鞋子,别把泥……”
女生啪嗒几步踩了进来,地面一团泥脚印。她急切说:“刚把我吓死了!一直有脚步声,回头看又没有人!”
“放心放心有我们在呢。”汪清安慰她。
女生坐下,裴月明给她递了一杯热茶,她感激道:“太谢谢你们了!”
她的手还在抖,把胀鼓鼓的书包放在脚边,长吁一口气。
书包落地,声音沉重,似乎有比寻常课本更大的硬物。
裴月明默不作声了两秒,问:“……书包里是什么?”
女生愣了下:“课本和笔袋啊,哦对,还有一个玩具模型。”
她想了下,又说:“我在这街上碰到了个大叔,他说玩具店在搞免费活动,我就拿了准备给我妹。”
汪清本想跳过话题,却见裴月明略低头,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是个不甚赞同的态度。
像对汪清的提醒。
不……这条街,早就没有别的店了!
“模型!”汪清喊到,“你把玩具模型拿出来!”
女生手忙脚乱拿出来。
刹那,汪清的鸡皮疙瘩炸开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恐惧——
房子模样的玩具放在桌上,小巧玲珑,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款式。红花坛,浅蓝色的窗户,深褐色的屋顶,白亮的墙壁……
玩具门敞开着。
门扉轻轻晃动:“吱呀——吱呀——”
四根白蜡烛,齐齐熄灭!
一道模糊的黑影站在玩具门后。
它只有指节大小,近似人形,用怪异的肢体跨过大门,身躯膨胀,在女生尖叫的几秒内已有两三人高!
敲门客。
它行于虚无,自门后而来。
汪清的反应极快,一手将女生拉在身侧一手举起蜡烛猛地一吹,火浪席卷书店!
烈焰吞噬了敲门客,滴血的黑色枯手从火中伸出,轻推——
汪清胸口一重,倒飞撞在墙角!
什么东西接住了他。这一下他摔得不重,但毕竟身上带伤,恶心感席卷,他浑身失了力道。
“……快跑。”他张了张嘴,发出气声,“你们快跑……”
视线慢慢模糊。
汪清最后看见的,是敲门客畸形的黑色身躯,无数只枯手在火中甩动,女生瘫软在地,而裴月明……
裴月明站在原地。
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把纸伞。
快跑!汪清在心中疯狂呐喊,快跑啊,你不是它的对手!
“我很讨厌重复说同一件事情,”裴月明抬头向敲门客,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你是今天第三个不擦鞋的客人。”
“你把血甩得到处都是,还害我店里起了火,”他继续说,“你根本不知道,清洗木地板和刷墙到底要多少钱。”
汪清:???
完了!这瞎子彻底疯了啊!!
他本来还勉强保持意识,听完这话吐了一口血,昏过去了。
敲门客显然不在乎地板,黑色枯手争先恐后伸向裴月明。
裴月明仍站在原地,跳跃的火光映出了他无数个影子,在高大书架、天花板上狂舞,忽明忽暗,光怪陆离,一瞬仿佛诸天神魔。
“慢走。”裴月明说。
纸伞撑开的声音很轻。
阴影如潮水般漫涌,世界只余黑暗。
黑暗中吹来一丝腥味的风。
“哒……哒……”
血滴在地面的声音。
然后,连声音也消失了。
等黑暗褪去,敲门客不知所踪。
汪清昏迷了,学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裴月明联系了调查员议会。等人来时,他走过烧焦大半的书架,取出仅剩的书籍,放到后院屋檐下的桌上。
后院的雨下得急,敲得花盆哒哒作响。
来支援的人声越来越近。
水洼流淌着天光,冷雨斜斜打在了伞上。
这寒意亘古未变。裴月明深呼吸一口清新又潮湿的空气,心说,和百年前也没什么不同。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