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过了一阵,鹿欢开口:“最近也很少见到师叔。”
鹿云徊:“大概在整理仪式的图纸。”
鹿欢的眼睛转了转:“您真不清楚他腿脚怎么好的?”
“不大清楚。”
鹿欢还要追问。鹿云徊打断她:“你和他都是好事。裴照忙了那么多年没做成的事,今年都圆满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
鹿欢怔了怔。
她想说,裴照从来不是“做不到”,只是无法接受仪式的代价。
可她看着父亲。
那是很寻常的表情,连皱眉都没有,却让她觉得陌生。
鹿云徊继续道:“你和凌征去了这么多年庆典,也不见柳月帮你们。你要是不乐意再去,不去也罢。”
“……我挺喜欢柳月的。”鹿欢说,“每年只有那时候我能出去一趟,见见别人。”
她垂下眼,拿勺子搅拌滚烫的白粥:“再说,我觉得祂……很迷人。我见不到裴照眼中的世界,但光是知道这世上有如此独特的存在,就让我高兴。”
“裴照嘴上不说,肯定也喜欢柳月。不然他也不会带我们去那座山上。”她笑了笑,“那时候他还好小。还记得么?天上有琉璃色的鱼。还有那棵巨大的半透明柳树,枝条好多呢,全都伸向月亮。”
鹿云徊默默听着,轻点了下头。
鹿欢又说:“以后,我还想和他一起去污染之地。”
鹿云徊眉头一皱:“你身体刚好,怎么能去。”
“我现在很健康。”鹿欢还是缓缓搅着粥,“我年纪也不小了,不趁这会儿往远处走,还等什么时候?”
“去哪里不好,偏要去那种地方?”
“我要去看外面的世界。裴照都去过那么多次了。”
“你和他怎么一样?”
鹿欢一愣,抬起头:“我确实不如他,远远不如。但【梦中身】至少能保我平安,不会拖人后腿。真有万一,他也能保护我的。”
“不。”鹿云徊看着她。
秋风吹动斑白的两鬓,那目光中,是她熟悉的、从未变过的不舍与爱。
鹿云徊说:“你和他……怎么可能一样?”
第119章 分食
那场对话不欢而散。
鹿云徊坚定反对,鹿欢也不肯退让。
吃完这顿饭,鹿欢照常出门了。
行经一片湖泊时,她盯着水面上的自己,忽然恍惚。
她当然明白,父亲为她能付出一切,也明白他爱她胜过世上一切。可这样明晃晃地道出偏爱,加上他与裴月明的疏远,扎在她心口,隐隐作痛。
水波粼粼,打碎了她的面庞。风停时,湖面倒影里,她又是另一人的模样了。
起身,赶路。
她还有必须知道的秘密。
接下来数日,鹿欢继续打听消息。
诸事如常。
除了她偶尔听说,鹿云徊也在附近。
鹿欢愣了愣,才意识到,父亲大概是怕她一时冲动,真跑去找裴月明了,才悄悄跟着。
她一时五味杂陈,心想再和父亲好好谈一谈吧。
她回头去找鹿云徊。在镇上歇脚时,她倚在窗边饮茶,看萧瑟的秋景。
茶快喝完,她的目光停住。
小镇尽头,一道有点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夜狩。
而且是前几个月、与凌征走得近的那几人之一。
鹿欢放下茶杯,追了上去。
那男人行色匆匆,很快远离人烟,穿过镇外及腰的长草与树林。鹿欢从小漫山遍野地跑,脚步轻盈,无声地跟牢了。
不久后,男人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草木安静,不见人影。
另一边,身着华服的另一人现身了:“怎么?”
“没怎么。”男人摇摇头,收回视线,“裴照真要回来?”
鹿欢下意识屏住呼吸。她伏在茂密的灌木之后,【梦中身】轻轻笼罩全身,模糊掉她的存在。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他们衣衫背后,那只金线绣出的眼眸。
顶尖夜狩,才能绣上这只眼眸。
此时在晦暗的林间,它令她分外不安。
“听说如此。”另一人答道。
男人又说:“上次他去污染之地,大半年才回来。这才过去一个夏天,怎么那么快?”
“也许想出席庆典。”
“他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男人低声道,“你说他突然折返,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察觉什么?
鹿欢透过枝叶的缝隙,想看清他们的脸。
“他那段时间一直闭门不出,哪来机会察觉?”
“那可是裴照。”男人叹息,“有些事能骗过几岁的他,能勉强瞒过十几岁的他。但现在呢?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一切。”
风吹过林间,沙沙作响。
对方沉默片刻,艰涩地开了口:“你是指,裴家那件事?”
“嗯。”男人颔首,“起初我没起疑,可这些年下来,越发觉得他的身份古怪。基本能确定,他正是裴行肃的幼子——本名裴月明。”
鹿欢猝然一愣。
彻骨的寒意淹没了她。她无法呼吸。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对方喃喃,“要是——”
“要是他发现血洗裴家的凶手,是受人指引才挑了个良机摸过去的,你想想以他的手段,会做出什么?”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何况那件事,你我二人都脱不开干系!一旦被查出端倪,谁也活不了!”
鹿欢死死咬住嘴唇。
殷红,顺着唇角滑落。
久久的沉默。
风卷起了枯叶。那衣衫上的金色眼眸,透过交错枝条,恶鬼般盯着鹿欢。
最后,男人的语气放缓:“罢了,这事以后再讲。当务之急,还是解决柳月的问题。”
鹿欢勉强冷静,听了下去。
柳月?她心乱如麻地想,怎么和柳月有关系?
“那么多人被牵连进来了。裴照做事再狠,也不至于责罚所有人吧?”那人冷笑,“倒不如讲,他要是真为了一个异常对同胞出手,才不可置信。”
“我也觉得不至于此。”男人点头,“不过,别在他身上赌。”
鹿欢顿时意识到,这帮人盯上了柳月。
……柳月有危险!
必须把这些事都告诉裴照!
她的思绪越发乱了,【梦中身】波动,再待下去恐怕会暴露。她深呼吸几口气,擦了擦唇角,要悄悄离开。
僵硬的身体趴了太久,起身时沉重,手臂也被枯枝划了几道。鹿欢无声地调整好姿态,蜷着身形,准备原路折返。
没等她迈出第二步,身后的交谈声继续。
男人低笑了几声:“说来也可笑,凌征那家伙,连自己的好师兄都要骗。”
鹿欢的动作僵住了。
另外那人:“鹿云徊?”
“对啊。他女儿不是要死了吗,凌征把‘药’给她吃了,现在活蹦乱跳的呢。”男人的语气玩味,“她居然还在打听‘药’的事情。凌征这回,算是自掘坟墓了。”
“凌征对她倒是好。以前就老提她。”那人“啧”了一声,“真羡慕那么多人都有份。我想给母亲讨药,凌征都说分完了。”
“你要得晚了。再说你母亲身体硬朗,用不上。”
“吃了肯定有好处,说不定能长生不老呢。”那人感慨,“裴照说柳月友善,当真没错,连反抗都做不到。味道真好啊——原来,柳月尝起来是这样的。”
足足好几秒之后,鹿欢才意识到,自己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淡青的药液,半透明的絮状物。那清香扑鼻,为她带来生机。
她吃了柳月。
他们吃了柳月。
她死死捂住嘴,发出了无声的、要撕裂喉咙的干呕。
【梦中身】剧烈波动。
那两人略一迟疑。
“……什么人?!”男人低喝。与此同时,天幕低垂,流云奔着鹿欢的方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