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有一瞬,他想说点什么。最终他只是讲:“首席,我等您回来。”
“不会太久。这位置先给你坐着玩一玩。”迟邪扬手离开。
他一路走过白庭,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副手们面色凝重,执行者更是神情复杂。
方展策在长廊尽头等候,递上涟城的报告文件。
迟邪随手接过:“辛苦了。”
“首席,您打算什么时候对外宣布?”方展策问。
“后天。”
方展策推了推金丝眼镜:“明白了。”
两天后,一场阴雨冷冷地笼罩了白庭。
议事厅。
元老会的虚影依旧宏大,长桌两侧的执行者沉默着。
迟邪站在最前方,语气如常:“从今日起,我暂停白庭首席的全部职务。严镇川副席代行职责。”
一片死寂。
空气沉重得像是凝固了。
迟邪环顾四周,看到一张张分外严肃、甚至透着不安的面庞。
他忽地笑了笑:“梁颂言把白庭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帮人靠得住’。你们不欠任何人。你们对得起自己。”
说完,他干脆地走下台阶。
厚重大门被推开,又重重合拢。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的阴雨中。
裴月明依然等着他。
他站在白庭正门。冷雨被风吹斜了,把他的裤脚打湿成一小片深色,他像是毫无察觉,安静地站在那里。
迟邪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替他一点点折好湿透的裤腿。
裴月明的神情微微一动。
迟邪站起身,笑问:“怎么不进去?”他揽住裴月明的肩,“走。事情解决了,我们回家。”
第122章 密会
接下来的数日,白庭和议会忙得不可开交。
柳月仍在涟城里。
祂不再生出血肉,死气沉沉地留在原地。若不是面部的枝条还在随风缓慢飘动,所有人都以为祂死了。
治愈法则对祂无济于事,议会只能派出充足人手,日夜守护着祂,以防飞升者。
白庭的士气前所未有的低迷。
这样的真相,任何人都难以接受。执行者无法接近柳月,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无法承担抵抗飞升者的职责。
好在严镇川把一切安排得妥当,手腕强硬,遇到消极的执行者,只是淡淡甩下一句“你想让首席回来看到这样的白庭么?”
于是,人心渐渐安定。
迟邪仍要频繁面对元老会。
不单柳月一事,夜狩时代的事、梁颂言的事、乃至于他任职这数十年来积攒的一切旧账,都被翻了出来。
以他往日的做派,绝不会如此配合。
奈何这一回,他不扛着,压力会落在同僚头上。于是元老会有史以来第一次,得到了一个随叫随到的迟邪。
迟邪混不在意,权当去和那三位元老唠嗑,出来还能拉着裴月明去吃一顿好的。倒是元老会数次被气得虚影震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涟城传来异动。
飞升者卷土重来。
对抗异常和对抗人类,截然不同。
留守柳月的已是精锐调查员,贺长风也时时亲临现场,但这种差距,绝非几日能够弥补的。
迟邪、严镇川等执行者靠着【蜃楼】,以幻影前去现场,进行指挥。贺长风也第一时间赶回涟城。
情况一度极其危急。
最终,以调查员两名牺牲、数名受伤的代价,他们击退了飞升者。
裴月明也去支援了涟城。
影子吞噬掉飞升者,渡鸦在空中展翅,把一切残留的仪式尽收眼中。他将它们的作用、以及飞升者的意图,一一告诉迟邪。
做完这些,他准备离开。
走过临时营地,一群调查员正在疗伤。一人手臂上绽开血口,酒精浇上去,疼得他龇牙咧嘴:“嘶……这帮人真就不死心啊!”
旁边人接话:“他们估计也猜到‘誓言’是咋回事了,巴不得分一杯羹呢。之前哪有这么好的机会?”
“要是迟邪首席在就好了。”那人感慨。
裴月明的脚步一顿。
那人继续讲:“不是听说,他没有誓言吗?怎么也被影响了?”
“好像说是【审判】的问题。那天它莫名失控了,只能避战。”
“真麻烦……”绷带一圈圈缠上伤口,那人疼得满头是汗,一扭头看清了身后人,“贺会长!”
贺长风冲他们点了点头。
裴月明继续向前走。
风扬起外套,他面无表情。
在他身后,贺长风久久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神色复杂。
又过了五天。
傍晚,迟邪结束了质询会。裴月明一反往常地没在门口等他,只是发信息,说自己要出去走一走。
迟邪笑了笑,回复说早该这样了。
他独自回到住处。
推开门,屋内很安静,裴月明还没回来。
迟邪脱下外套,盘腿坐上沙发,打开终端。
【叙事诗】在桌边。
他们未能把假柳月归还书页,它仍是残缺的。
一条条信息划过,像光河,流淌过他琥珀色的眸子。有严镇川的报告,有贺长风发来的调度讯息,还有来自过去的资料。
最后,目光停在凌征的资料上。
为什么?迟邪想,裴月明,你为什么要留下那种仪式?
在过去,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啊,只不过目光偶尔停留在我身上几回。
仅此而已。
潜意识在叫嚣。
迟邪隐隐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秘密。
他猛地,拿上纸笔坐回来。他在空白的纸页上,用力画出了星、月、日。它们呈等边三角排列,分别代表了法则巅峰的存在。
早该死去的残日,和祂的孩子一同被困在了时间中;
已经被分食的柳月,重生出血肉,在这世间复活;
如今,只剩下一个不明情况的燃星。
那个在千灯山谷时就浮上心头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谁把残日困在了时间里?
谁复活了柳月?
裴月明自毁双目,究竟是不能看见什么?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是不是指向同一个存在?
迟邪回过神来,自己的笔已死死抵在了“星月日”的中央。
乱糟糟的一团黑线涂鸦,留在了正中,叫人心烦意乱。
他和裴月明走到今日,早已生死交付,说开了无数秘密。裴月明绝不可能不信任他。
但裴月明对那一场屠杀,依旧缄口不提。
有两种可能。
或许裴月明就是世人认为的那样,是个十恶不赦的叛徒。
笔尖久久顿住。
又或许,从残日和柳月对他诡异的态度,从裴家灭门到那个仪式……
这一切的线头,都握在同一个看不见的手里。
而他自己,也是那根线的一部分。
裴月明不愿吐露半个字,是因为,他是其中一环。
迟邪缓缓放下了笔。
过了很长时间,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迟邪眼神一动,把纸笔收好,快步去开门——
裴月明刚好走到门外。
迟邪笑着迎他进来:“散步怎么样?”
“挺好。”裴月明点头,“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