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裴月明垂首,静默几秒。
他说:“等祂死后,再讲以后吧。”
苍老的声音默然片刻:“……【长青】没感觉到不对,我还是觉得,他们就是原本的人。至少——至少让我试试。让我试试能不能治愈他们。”
裴月明的手在身边攥紧了,重复道:“他们,已经死了。”
他继续要走,可背后传来一声爆喝:“你就没想过是自己错了吗?!这种事情任谁听来都是天方夜谭,你——”
声音嘶哑,像是把所有力气都逼了出来。
“你为什么就能相信自己?!”
——是啊,为什么呢?
影子漫天沸腾时,这个问题,仍悬于裴月明的心间。
夜狩惊恐的脸,面对他:“裴照……为什么?!为什么你要——”
裴月明还记得,他与自己一同前去过污染之地,还记得他说,家乡桃花开得旺盛,他每年总想回去看,只是不知不觉,拖了一年又一年。
法则在周身流转,那人试图还击。
这还击的技巧也是裴月明教他的,他曾相当感激。
法则扑向影子。
它无声无息被吞噬了,就像一滴水淹没在海里。
裴月明与他,与所有人的距离,宛如天堑。
他倒在血泊中。
那诡异的影子,随着生命消逝,终于慢慢散了。而在衣衫上的染血金眸,光泽一闪,仍是笑着看他——
你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周围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充斥裴月明的耳畔。
他面无表情,身侧握紧的手,绷得惨白。
是啊,该怎么去解释他眼中的世界呢。
不可见的古文字,环绕万物;神秘莫测的异常,触手可及;扭曲的过去、畸变的影子,也只有他一人可以察觉。
世界偏爱于他,秘密无处遁形。
但是——
但是,要怎么把这所有的一切,尽数倾诉于他人呢?
要怎样才能让别人相信,他所见的万物?
再往前走。
一张张惊恐又难以置信的脸。
蔓延的影子,飞溅的鲜血,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他甚至没有解释的时间。庆典已过几日,过去随时会再度改变。夜狩被他杀死的消息,飞一样在蔓延,而他的法则不以速度见长,必须赶在他们四散逃开前,解决此事。
必须要快,快过那惊雷般炸开的传闻,快过那只金眸的注视,快过祂的光——
“唰啦!”
血呈扇形溅开。
又一名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夜狩,倒在血泊里。
一个孩子跌坐在不远处的泥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嚎啕大哭。
一瞬如同多年前,幼小的他看着至亲们的尸山血海。
夜狩衣上绣出的华丽金眸,转了转,讥诮地望着他。时过经年,居然是他再度带来了一场血色之夜。
哭嚎声里,裴月明转身,再次走入冷冰冰的夜色。
他也找到了叶启云等人。
【不动天】裹挟流云,令天地色变。那个苍老的男人惊惧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会下这种毒手!”
裴月明不答话。
影子撕破了苍穹,撕破了动荡的浮云,吞没叶启云的身影。
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裴月明继续向前。
风云寂静后,天地间清明了许多。裴月明走入密林间,月光从错落的枝叶落下,洒得湖面波光粼粼。
走到湖边,掬起一捧水,淋在脸上。
再掬起一捧,水在掌心间,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他的手在抖。
执剑时,没有一丝动摇的手,抖得厉害。
那些熟悉又恐惧至极的脸,旁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喊,全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涌到了手中,把这捧水染得猩红!
他看不清自己的脸。
心脏砰砰乱跳,冷汗打湿鬓角,血液混着冰碴在流,割得他支离破碎。
恶心感在胃里翻滚,手上一抖,水全砸了回去。他扶住石块,弯下腰,无声地干呕。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抽搐才逐渐平息。他缓缓直起身,闭着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必须……
必须杀死祂。必须和以前一样,一直向前走。
他绝不能停下。
再睁开眼时,那双手不再抖了。裴月明重新捧起一汪清水,在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苍白,坚定,杀意锋利如出鞘的剑。
月光落满肩头。
他站起身,再次孤身一人,走入没有尽头的长夜。
……
凌征急匆匆跑着,终于在远处见到了那个庭院——
鹿云徊的院子里,亮着熟悉的暖黄色。
凌征靠近时,【借影】在他脚下轻轻一抬,就让他翻过了高墙,落在院内。
他找去书房,果然见到鹿云徊的背影:“师兄!”
鹿云徊毫无反应。
凌征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把拽过他的肩头:“师兄!”
鹿云徊的眼神这才慢慢动了,落在他身上:“……你过来做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裴照啊!”
鹿云徊直勾勾盯着他,扯出个笑:“你是不是要说他疯了?是不是要说,庆典上无事发生?”
“不!”凌征却说,“我记得那个存在。是我把裴照带去救人的,怎么可能忘记?!”
这回,鹿云徊神色变了。
他仔仔细细打量凌征:“你、你不是也去了庆典吗?怎么没事?”
凌征急道:“所以我才要说,裴照错了!他很快也要来杀我了,你快听我说!”
他讲得快了,猛咳起来。
鹿云徊赶快转身给他倒水。在他身后,凌征的影子落在地上,扭动了一下:那只金眸戏谑地望了眼鹿云徊,轻轻合上,隐没于黑暗。
凌征接过水连喝几口,然后正色道:“裴照杀不死祂。”
鹿云徊低声道:“他有什么做不到?”
“我是认真的。”凌征讲,“很早之前,我就从他给我的仪式里,知道了【知识】的存在。”
“为【知识】提供力量的‘星月日’,如今一个都没死。你们要面对全盛的祂。【长青】的光芒虽亮,但现在只剩你一个人了,你可以确保,自己能让祂投下影子吗?师兄,你真的,有这个自信么?”
他凑近了。
火光落在眉宇间,轻轻晃动着,映亮了汗水。
“我想,这世上除了裴照,没人能对自己有这样极端的信心吧?”
烛火跳动一下。
鹿云徊沉默。
“再讲回裴照。”凌征盯着他,身子凑得更近了一些,“裴照说没人能直视祂,怎么我就没事?他说法则强大之人难以被异常控制,他说过去不可改变,结果呢?那个存在超出了一切常理,你怎么敢相信,裴照的法则能杀死祂?”
鹿云徊刚要讲话,又被凌征打断:“他马上就要来杀我了。他不会听我的辩解,更没人能阻拦他。师兄——”
一只冰冷的、汗涔涔的手,紧握住鹿云徊的手腕。
鹿云徊下意识要抽回,可凌征死死抓住他,面色煞白。
“师兄,师兄你实话告诉我——裴照说要杀掉所有人的时候,你也质疑过吧?你也想制止吧?但他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只相信自己。他——”
凌征的声音凄厉。
“他肯定会杀了我!”
烛火静静烧着。
一滴蜡油从烛身滑落,滴在桌面,凝成半透明的圆斑。
“……”鹿云徊缓缓说,“如今我信不信他、信不信自己,还重要么?而且……”
他抬眼看向凌征:“我无法确信,你是否真的还是你。”
凌征长叹一声,手从鹿云徊腕上滑落:“你果然还是信他的。那,我换个问题,鹿欢要怎么办?”
“这件事和她毫无关系。”
“当然有!万一裴照失败了但还活着,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