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裴月明揉了揉有一点红印的皮肤,继续向前走。
继续往前走。
“嗡——”
头顶又是低沉的共振。
【审判】再次暴雨般坠下棘刺。
尸骸悬垂,凝固在血色的森林里。
飞升者不再敢露面。而调查员备受鼓舞,一方寻找“动物之夜”,一方辅助陈临声,遏制墙中的衔尾蛇。在这地下城周围,平整的墙壁开裂,粗细不一的蛇骨狰狞探出。
广场附近,副手将飞升者和蓝歌的遗骸一具具带走。
司机轻振手中刀,污血抖落,那刀面亮得跟镜子似的。他打开手机,期待地看长官有没有消息。金小姐补了个口红,手指卷着头发,款款走过,摇曳生姿。
而在地下深处——
脚步声回荡,手电筒照向前方。
迟邪看着裴月明的背影。
没有他,乔雪雁不可能来到这里,没有他揭示仪式,自己也不会以【审判】封锁地下。甚至,如果最开始他没去层霞大厦,一切又是完全不同的结局。
不论裴月明是否有意,他这种人,一旦出现,势必会牵动所有。
裴月明,你到底想要什么?迟邪想。
你想这个夜晚,怎么落幕?
灰尘飘落。迟邪伸手,适时挡住了裴月明头上。
“怎么样?”他问,“这回可以了吧?”
裴月明:“我没见过用手挡浮尘的。”
“你就说是不是有点用吧。”
“有是有……”不知怎么,裴月明斟酌着措辞,犹豫再三才开口,“迟邪,你有没有谈过对象?”
迟邪一顿。
短时间内,这是他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刚才的回答在嘴边拐了个弯。迟邪:“怎么问这个?”
“没怎么。”裴月明补充,“我指的是女朋友。”
他神情有点微妙。
——硬要说的话,仿佛警觉。
迟邪琢磨起来了。
他这是在关心我的感情生活?
而且为什么强调女朋友?这有什么好强调的?
迟邪回答:“没有。到底怎么了?”
裴月明不吭声,把外套拉链又拉高了一点,快步向前走了。
迟邪:?
迟邪眉头一皱,认为事情并不简单。
第19章 大梦一场
乔雪雁穿过负五层的废墟。
她走得太快,把那两人甩在了身后。黑暗中万物清晰,她闻到木头和金属的味道,听到大黑的爪子轻划过地面。而在更远处,有微妙的声音。
“咚咚……”
“咚咚……”
近似心跳,又太轻了,轻到像幻觉,但无疑给了她巨大鼓励。
再快一点!跟上大黑!
哪怕只有一个幸存者也好!
一道屋梁横在前路,比人还高。
乔雪雁敏捷得像猫,已不知翻过多少障碍。她单手勾住屋梁边缘,跳起——
“砰!”
膝盖重重跪地。
她猛然跪在地上,头晕目眩。
地上积水映出她的脸,白森森,鼓起青筋。
她凝神望去,左眼盯着水面,还是熟悉的乌黑,多彩的右眼却不规则转动,怎么也停不下来。那些光,那些偏振光,把黑暗填得五彩斑斓,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不清自己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的脸。
记忆被撕成碎片。
过去的她——
她在逃亡中大喊:“跟我来地下!”
她推开地下的门:“飞升者不知道这里……”
她看到身后的老方,将匕首捅进队员的心脏。老方的脸像墙皮剥落,变成吕从进的脸,他说,是我在跟着你们。
她在走廊奔跑,逃往更下层。
她拿起容器,里头类似大脑的器官砰砰搏动。罗天说,这是飞升者的东西,吃下去,他们也能爆发力量。
灯光是昏黄的,器官是幽蓝的,自上而下,照亮罗天那青白的面庞。
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乔雪雁无声地尖叫。
周围钢筋生出虫足,木板亮出獠牙。而在整个地下,萤火虫灯快速闪动……
湿漉漉的狗鼻子,碰到她额头。
乔雪雁:“……”
她缓缓抬头,看到了大黑。它已经太老了,皮毛发灰,眼睛也非常浑浊,瘦削到只剩骨架。
但它还是在这个夜晚回来了。
就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怕黑的乔雪雁面前,安慰她,带她走过无光的乡间小道。
乔雪雁张开手,紧紧抱住它。
“你要去哪儿?”她问,“你能带我找到他们吗?”
黑狗没有回答,气息润湿她的肩膀。
废墟终归安静。她抱着大黑,直到那两道脚步声停在身后。
迟邪戴上了一副黑手套,拿着碎掉的容器,还有两管针筒。隔了那么久,残液还诡异地发着光。
他说:“在路上找到的。”
“……我们走投无路,才想了这样的办法。”乔雪雁低声说,“我没想到,飞升者不但知道这里,还存了他们的‘战利品’,被我们发现。”
她抬头,看向迟邪:“我听到了心跳声,很微弱。”
“假设有人还活着,只是异常值太高了才一直留在地下。你能不能……别杀死他?”
迟邪看着她:“我没办法保证任何事。但,只要异常值没过临界点,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把他带回去。”
“好。”乔雪雁如释重负,“这就够了。”
她松开手,摸摸大黑的头:“去吧。”
老黑狗不再奔跑。
它慢悠悠跳过砖块,绕过玻璃。跟着它,众人看到更多的战斗痕迹。
灰烬,断裂的管道,深深的刻痕……又有好几个空容器出现,看起来,蓝歌不断吞食异常,在绝望中拼死一搏。
乔雪雁时不时停下,缓一缓后,继续向前。
她发现零散的人类骨头,骨头断面泛着诡谲光泽。
“是罗天……他吃下那个东西以后,皮肤就变成这种颜色了。”乔雪雁喃喃,“还有其他人,他们可能活着。他们……一定要活着。”
她浑身发着抖,木然向前。
在前方,两具白骨先后出现,衣物和随身物品散落在废墟。
乔雪雁一眼认出,那是孟一尧和叶晓晓!她触电般瑟缩,猛然后退——
裴月明单手摁在她肩膀上。那手掌带着沉静的力度,力度不容后退。
“往前走。”裴月明说。
“我、我不行的!”乔雪雁摇头,“我不想看这些了!”
裴月明:“这就是你来的目的,不是吗?”
乔雪雁只是拼命摇头:“我的脑袋快炸了,所有东西混在一起,那些光,那些声音,好多人的脸……”
但肩上的手扣住她,不容后退。
“往前走。”裴月明的声音平稳,却好似压着汹涌的情感,“哪怕流干了血、磨碎了每根骨头,哪怕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你也要一直走下去。就像……那时候一样!”
是什么时候?
乔雪雁想不起来了。
她的意识还混乱。可是,当裴月明站在她身后、话语落下的刹那,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利剑一般刺穿了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