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可在见到苔藓时,阴冷从灵魂深处传来。
不论这是什么,都蕴藏了极为恐怖的力量,绝对会令每个飞升者,乃至于普通人痴迷。
祭司带着一个小巧玻璃瓶,此时被裴月明拿在手中。
他打开瓶盖,青苔竟从墙上掉落,争先恐后地涌进了玻璃瓶中。
阴冷感褪去,雕刻的太阳与文字消失了。
仪式彻底结束。
他们回到血池的台阶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裴月明扣上盖子,将玻璃瓶递给迟邪:“祭司举行仪式,就是为了它。换作其他人心智会被影响,但你不一样。”
他又说:“我更想亲自保管它,但你大概不会允许。”
那么多年,迟邪几乎没见过这等造物。
可它现在就在手中。
“轰隆隆——“
大地歇斯底里颤动,建筑坍塌,钢筋石块从穹顶坠下。
迟邪沉默地环顾四周,将黑门内的景象刻入脑海,最后深深看了裴月明一眼。
“先走吧。”他说,“拿着这种危险东西,该回去地面了。”
他似乎不担心衔尾蛇,也不追问裴月明,转身下楼梯,还就手抛了抛那玻璃罐。罐子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被稳稳接住。要是主教在场,估计会把眼睛都瞪圆了。
迟邪走了好几步,没脚步声跟上,他又笑着回头:“怎么?等我发挥绅士风度,扶你下来吗?”
说完他真的后退半步,标准地微微欠身,向裴月明伸手。
裴月明没接这手,安静往下走。
与迟邪快错身时,迟邪说:“你早就来过地下了。”
“主教讲的?”裴月明淡淡问,停了脚步。
“用不着他讲。”迟邪依旧笑,“你也没想瞒着我。没来过的话,你怎么会知道乔雪雁的结局。”
“反正也瞒不住。”裴月明说。
“你在等。”迟邪的嗓音,带着战后未褪的微哑,“等衔尾蛇复苏,复原这个房间。否则你早就动手了。”
“很有意思的猜想。”裴月明笑了下。
“那衔尾蛇呢?”迟邪指了指玻璃瓶,“是这些苔藓,让它死而复生了,对吧?”
裴月明:“……”
这次,他没有开口。
“多亏你,我现在想明白了。”迟邪说,“过去飞升者利用仪式,把青苔放入蛇骨后,立刻毁掉了这个房间,保证不会有人逆转这个仪式。”
“可惜,衔尾蛇复原其他地方时,也把这个房间复原了。”
“而你利用这个时机,用仪式把青苔拿了回来。”他笑了笑,看着裴月明,“刚才的地震,也只是衔尾蛇的垂死挣扎而已。只要陈临声赢了,就能彻底杀死衔尾蛇。除非祭司疯了,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这样做。他也没这个能力。”
迟邪刚从战斗中抽身,眉间还带肃杀感,但这么自下而上、认真看人时,琥珀色眸子像融化的蜂蜜,几乎有叫人心动的魄力。
裴月明静静听着。
迟邪:“我不懂法则文字,没有你对法则的敏锐,可我接触过太多的异常和飞升者了。我能杀死主教,能让敌人一个都逃不出地下,同样,我也能看穿衔尾蛇和苔藓。”
他的目光沉重又灼热:“这就是为什么,我敢说要超越你。我为此付出的努力和代价,可能远超你想象。”
血潮在脚下,发出海浪拍岸般的声响。
两人无声对峙。
“……当然,”迟邪笑了笑,“我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是你进行了仪式。你做得天衣无缝,还把‘赃物’主动上交,配合得挑不出毛病。”
“可我绝不希望,看到你再背着我接触仪式,甚至与飞升者为伍——真有那天的话,我们的结局不会太好看。”
迟邪就这样看着裴月明。
短暂沉默后,他紧绷的下颚线条慢慢放松,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下一次你可以和我直接说的。”
他取出了随身的医疗品。
绷带一圈圈,缠过了裴月明手心的伤。
动作不算温柔,但足够稳妥。
最后,迟邪利落地给绷带打了个结,拍了拍裴月明的手背。
他说:“好了,我想讲的就是这些。”他又笑了,“真的不要我扶你吗?万一你脚滑掉下去,这白衣服可就洗不干净了。”
裴月明的神色不动,像迟邪刚挑明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不用了,谢谢。”他继续往下走,扭头时,自外套领口处,松松露出一节清瘦的脖颈曲线。
“难得我这么有风度。”迟邪遗憾道。
裴月明又说:“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迟邪,你是个好人。”
迟邪:“不是吧,我情真意切念叨那么一大堆,你就给我发了张好人卡?!”
“好人卡是什么?”
迟邪:“……你当我熬夜傻了在胡说吧。比起这个,我推荐你直接说‘哇!迟邪你怎么那么厉害!’”
裴月明沉默几秒,觉得这句话从自己口中说出,堪称惊悚。
他选择性忽略迟邪的发言:“你好像经常讲我听不懂的词。刚才的动作也是……后撤,俯身,伸手,这是现在的邀请方式么?我第一次见到。”
迟邪:“也不算。一般是男方在正式场合邀请……”一句“女方”卡在喉咙,好像怪怪的,他话头一转,“邀请朋友的动作。”
裴月明“唔”了一声:“原来如此。”
迟邪脑海里莫名浮现汪清那张淳朴又懵懂的脸。他突然警醒:“你可别对朋友做。”
“为什么,不是你说的吗?”
“……总之就是不行。你要相信我这个活在现代的人。”
裴月明:“好吧?”
两人到黑门之外。
迟邪最后回望一眼大门,那黑色依旧诡异。主教的话语在耳边回荡:你就不怕,他没站在你这边么?
迟邪想,本来也不该有这种期待。
但是,衔尾蛇濒死,飞升者死在了支援主教的路上。又有那么几个瞬间,几个快到像幻觉的瞬间……
比如他摁着乔雪雁的肩,让她往前走。
比如重逢那晚,他们面对面,吃诡异的馄饨煮水饺。
那水雾飘起,模糊了裴月明的面容,灯光湿润且温和。
迟邪想,他可算不上有多好。
否则,就不会松开那只钳住裴月明的手,也不会与他同行。
冠冕堂皇下掺了多少私心,连自己都不清楚,当好人实在问心有愧。
“啪嗒啪嗒——”
远处,狗爪子和地板摩擦着。
大黑慢悠悠跑来,歪头看他们。
两人跟着它穿过狭窄的路,回到隧道内。
乔雪雁正东张西望。她的异变程度更深了,皮肤上鳞片与毛发交错,手里抱着……她自己的尸体。
见到两人,她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大黑会找到你们!那个老头怎么样了,死了吗?”
“死得非常彻底。”迟邪回答,“剩下的飞升者,也被我手下解决得差不多了。”
“太好了!”乔雪雁高兴到浑身炸毛,对裴月明说,“我也按你讲的,去找到了,额,我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它周围的蛇骨都断了。”
“衔尾蛇也快死了,力量撑不住。”裴月明讲,“车呢,有找到么?”
提到这个,乔雪雁面露难色:“找是找到了,只是,不太能用。”
她展示了好不容易找回的观光车。
里头的仓鼠引擎一只只呼呼大睡,怎么也醒不来。
裴月明:“那你怎么把它带过来的?”
“我这不是变异了吗,力气特别大。我就一手举着车,一手抱着自己尸体,跟大黑找来了。”乔雪雁解释道,“我也知道这很奇怪……不过体验还挺新奇的。现在怎么办?我继续想办法弄醒仓鼠?”
迟邪突然问:“你车举得稳不稳?”
乔雪雁愣了下:“没注意,还可以吧。”
迟邪:“我有个提议……”
裴月明:“停,你不是有一堆副手吗,找个法则能加速传送的。”
迟邪摸了摸下巴:“他们还没忙完,剩一个能举办仪式的飞升者没找到。而且你想想,这种机会可能只有一次,简单高效。”
“啥啥啥?”乔雪雁懵懵的,“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迟邪说:“车也不是一定要开,对不对?”
乔雪雁:“大概?”
迟邪继续说:“你也不介意裴月明暂时保管一下你的尸体吧?”
乔雪雁:“不介意?”
迟邪点头:“那我和裴月明上车,你举着车把我俩送到地面吧。”
乔雪雁张大了嘴。
迟邪已走到她面前,郑重地伸出双手。乔雪雁下意识把尸体递到他手上,然后迟邪走回裴月明身边,又郑重地把尸体递出去。
他说:“你在车上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