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裴月明:?
他有些狐疑地“看”向迟邪方向。
迟邪满脸无辜。
曹老师说日子没办法过了,要坐着缓一缓,待会还有课。
“拜托你们了。”他说,“一定要把我的颜色找回来。”
裴月明问:“猫怎么办?”
曹老师愣了下,才想起什么,小心翼翼打量裴月明:“你们调查员,是不是敌视所有的异常?”
“不一定。”裴月明回答,“看人,也看异常。”
曹老师纠结极了。
黄豆大的汗滴,从额前滴落。
他反复看裴月明相当平静的神色,和迟邪那张帅到能上杂志但一看就极其不好惹的脸,嘴唇动了动:“……”
不好!
迟邪想阻止,却为时已晚。
曹老师大喊:“裴先生裴大调查员,拜托了!请你不要把它一脚踹三米!它没你助手那么抗揍!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啊!”
在他说更多话之前,迟邪光速把裴月明拉走了。
到了走廊,看向校园。
正值夏季中旬,树木葱茏,可是绿色不复存在了。
棕色树干,顶着空白的树冠,仿佛被橡皮擦去了一部分。
“好吧。”迟邪说,“看来我们要去抓猫了。”
迟邪走了几步,裴月明没跟上,一回头,他站在长廊正中,阳光从廊窗洒入,将衬衫染作暖调的白。
印象里裴月明总穿白色。
以前是落雪流云般的长衣;如今换成了象牙白衬衫,轻薄衣料被长廊的风灌满,紧贴腰背,勾勒出清癯的骨架。
迟邪是一个对美学毫无研究的人。但他第无数次觉得,这人真适合白色。
“迟邪。”裴月明开口了,“我什么时候把你踹三米远了?”
……
校园内人声鼎沸。
迟邪边走边解释:“这不是看曹老师太啰嗦,让他讲重点么。”
“比起我,你更像会踹人。”裴月明在前方面无表情。
“话不能这么讲,我不打人……”
裴月明:“嗯哼。”
迟邪自知理亏:“至少不乱打人,主教不算。反对暴力,从我做起。”
“你编故事是浪费天赋。下次绷起脸,眼神凶一点盯着别人就够了。”
“这哪有编故事有意思……”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微风习习,天气正好。
“动物之夜”没太影响这里,陆续回来的学生们,聚在空白大树下,一个个抬头拍照,惊讶得不行。
两人逛到三楼,从走廊望出去,刚好能看到中心庭院的老树,还有对面画室内的曹老师。
画室学生不多,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曹老师手舞足蹈,挥着一支笔,隐约听到什么“紫色,神秘……绿色,生命……”之类的词。
迟邪回头,走廊也挂满了画。他们正后方的,就是曹老师的作品。
他念出名字:“《船渡蓝江》。”
画中却没有船,只有大片层叠的蓝色。
青蓝与钴蓝交织,自右下到左上,勾勒出一道贯穿画面的波纹,好似船只刚刚行过。波纹晕开,与江水再度融合,化作流淌的群青和雾蓝。
迟邪端详了几秒,倒也看不出好坏。
裴月明问:“画的是什么?”
“就是波纹。”迟邪回答。
“船的波纹?”
“是啊。艺术你可别问我,自己看还靠谱点。”
迟邪说完,觉得不对劲。这画重在意境,但也算清晰,裴月明不可能没看懂。
他问裴月明:“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
“没,就是好奇。”裴月明扶着栏杆,没回头。影鸦站在栏杆上,替他看画作,那黢黑眼中倒影着蓝色。
大概是察觉到迟邪的疑惑,裴月明补充:“靠【借影】,很难分辨相近的颜色。”
他“看”这幅画,几乎是一片纯蓝。
迟邪顿了顿:”你的眼睛,为什么看不到了?”
学生在树下打闹,笑声传来。裴月明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难得惬意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
两人久久无言,什么也没做,只是在一个慵懒的夏日午后,等一只偷走颜色的猫。
迟邪盯着奔跑的少年们,眼前阳光明媚,想起的却是昨夜车上,他说出口的那句“怎么可能忘记”。
他知道,裴月明的眼睛是非常好看的。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了。
早在……裴月明对他轻声说出真名的那一日。
于是,风雪吹过了岁月,淹没面前的阳光与喧嚣。
记忆回到多年前。
狂风呼啸。
雪原上残躯横陈,有年富力强的青年人,也有呼风唤雨的夜狩。他们都死了,只留扑天苍白,压向一道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少年,身形未长开,单薄得像最后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剑——
迟邪大口喘息,终于撑不住,跪在了雪上。风霜撕扯他的轮廓,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问他,为什么只剩你一人?
他早就该死了。
手臂满是诡异的纹路,耳边有无数的嘶嚎尖叫,只有他一人听得到……那异常附在了他身上。
这么多人,每个都比他强悍,但被绝望摧毁了意志,在此倒下。
然而,他偏偏没死。
一盏灯晃晃悠悠,于苍白间飘来。
光源温暖,停在迟邪身前,笼罩住他。
“站得起来吗?”掌灯的那人问。
他的声音,稳稳穿透了一切杂音。
迟邪从喉咙里挤出回答:“快走!怪物还在……你会死的……”
光源更近了,刺穿昏暗。
那人向他伸出手。
迟邪不接他的手,咬牙道:“不要碰我,它……就在我身上……!你也会变成他们一样……”
手没有收回。
“站起来吧。”那人说,“要活下去,你只能相信我。”
迟邪抬头,看到流云翻飞的白袖。再往上,一双眼正注视着他,如墨玉般深幽,又如星辰般明亮。
尽管头疼欲裂,几乎无法思考,迟邪仍在瞬间认出了对方。
是他。
是裴照。
这是他们第二次面对着面,却是这样的惨状。
心跳有撕裂般的剧痛,迟邪快撑不住了。他明白裴照比这些人都强,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停住。
眼底的光挣扎闪烁,迟邪要缩回手——
裴月明主动触到了他的指尖。
千百种声音,从少年的身体里爆发!
孩童的尖叫,濒死者的哀嚎,和夜狩的怒吼。兵器铿锵折断,骨骼闷声粉碎,有人在哭着笑,笑着哭……
风被狠狠推回,漫天雪沫倒卷而上。以两人为中心,一道由绝望之声构成的领域猛然张开,连风雪都为之臣服。
异常生物“千百声”。
它被激怒了。
声浪化作实体,尖啸着,凝聚出它如山一般庞大的身形。
纹路从迟邪掌心蔓延,缠绕上裴月明的手臂。
他们平分这滔天洪流。
“就是它……”迟邪喃喃,“把他们都杀死了。”他借着裴月明的手站起来,身形依旧摇摇欲坠。
两人的衣衫狂舞。手中灯被一缕影子护住,静静地烧。
裴月明问:“你一直听着这些?”
这些声音,足以让任何人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