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迟邪问他:“你一开始咋不说你在开车?”
裴月明回答:“车还挺平稳,我觉得自己开得不错,就先问汪清情况了。”
迟邪:“……你已经掌握程序员的精髓了,只要代码能跑,就不要动它。”
裴月明不是第一次听不懂迟邪说的话了。
以他的风格会追问,但这次他只是向左侧车门处,效果甚微地挪了挪。
这面包车实在太破旧了,避震约等于无,众人时不时上下弹跳,拐弯还会整齐划一地往一边倒。几个纸箱子翻了,生锈螺丝散了满地,霉味夹杂铁锈味,在车内翻江倒海地颠。汪清默默祈祷,希望它不会立刻散架。
迟邪为稳住身形,单手撑在前座椅背上,把裴月明半圈在了他与车门之间。
两人上次这么紧贴着,还是在海洋馆里。
迟邪肩宽腿长,不论以体格还是外貌来说,都是个存在感很强的人,又对此毫无自知之明。那微妙的、几乎称的上“局促”的东西,再次出现在裴月明身上。
迟邪正纳闷,裴月明怎么没提出疑问,往他那儿瞥了一眼,总感觉裴月明的肩线,比平日绷得更紧直了一些。他问:“你不舒服?”
“没。”裴月明的语气如常。
“我怎么觉得这个对话发生过呢……”迟邪说,“不会又要说我气血旺盛,贴着难受吧。”
他上次就觉得不对劲。
在杂物间时几乎全黑,这次却不同,午后暖阳洒向公路,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迟邪多打量了几眼裴月明,总觉得在那张无表情的脸上,有微妙的不同——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察觉出的。
可他就是知道。
某种猜想,浮现在心间。
车子又一次迅猛变线,人和货物都甩向一侧。原先那无证驾驶的司机,着实狂野。
金小姐:“看到油罐车了!”她再次踩下刹车,转动方向盘,仍然毫无作用。
那辆油罐车远远从对侧车道开来,红色的车头,深灰色的汽油罐,摇摇晃晃,几近失控——
“金摇,交给你了。”迟邪说。
金小姐周身涌动着法则的光芒,她嘟囔:“行吧行吧,我来解决。”
迟邪的目光移回裴月明身上。
“迟邪,你是不是想说什么?”裴月明问,“从刚才……”
声音戛然而止。
迟邪毫无征兆地倾身逼近。
距离消失,呼吸近在咫尺。迟邪与他额头相抵,伸手覆上他的左脸,掌心炽热,带薄茧的拇指轻擦过眼下。
裴月明的眼皮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
惊异,局促,还有被冒犯的不适,如利刃般猝然划破了他那完美的神色。
就在这一刹那,油罐车轰然翻倒!巨大的惯性将燃油化作爆裂的火海,夺目到连日光都黯然失色。
在这扑面而来的赤色海洋中,光线如此辉煌。所有人、所有车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迟邪看着裴月明的脸,那容颜俊秀,半面被光灼得几乎透明,半面浸在浓郁的阴影中。
他不喜欢身体接触。
迟邪静静地想。
非常,不喜欢。
火海吞噬一切。
下一刻,火与高温被一片柔韧的红色网格阻隔。
红线交织成了屏障,将所有车辆牢牢罩住,任外界烈焰肆虐,屏障之内毫发无损。
法则【牵线傀儡】。
红线的尽头,缠绕在金小姐青葱般的十指上。
车内,裴月明与迟邪拉开距离。
那些失控的情绪消失,快到像幻觉。他平静问:“迟邪,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迟邪笑得毫无诚意,“别介意,遇到爆炸突然有点害怕。”
裴月明:“……”
他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转头向车窗外。
在他身旁,迟邪垂下视线,摩挲着指腹。刚才触及面颊的感受,与那瞬间的紧绷与后缩,还清晰留在指尖。
一抹近乎本能的兴奋,在他琥珀色眼中一闪而过,如同野兽寻觅已久,终于嗅到了风中的血腥气。
许久后火势渐弱。所有车安然无恙,但都停了下来。
过去,这里就是它们的终点了。
汪清愣了一会儿,突然拉开车门跑向后方。越过了七八台车,他在最后方看到熟悉的轿车。
车上坐的不是调查员,而是两个中年人。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错愕无比,目光投向这个突然出现、气喘吁吁的陌生男人。
汪清就这样看到了正值壮年的父母,还有后座年幼的自己。
他与父母对视。
他们……认出我了吗?汪清这样想,即使隔了那么多年,他都快和他们同样年纪了。
可是来不及说话,周围极速抽离,视线沉入黑暗。
他又回到古城的篝火前了。
在汪清的衣衫下,左侧身还有大片烧伤的疤,但他们一家幸存下来了。一晃二十年过去,父亲老了太多,母亲早已病逝,再见到年轻的他们恍若隔世。
所有人还是围坐在火前,依次醒来。
汪清久久没有动弹。
一只苍老的手伸向他。
汪清抬起头,看到了陈临声。
“老师……”他喃喃,接过陈临声的手站起来。
“心神动摇,意志薄弱。”陈临声冷声评价,“如果这时遇敌,你已经死了。”
汪清垂着脑袋:“我……”
“忘了你的法则是怎么来的?”陈临声问。
“还记得。”汪清低声答道。
年幼的他被父母救出火海后,抱到了远处。
意识混混沌沌,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看到母亲手上大片的烧伤,狰狞又可怖。
那一刻,他唯一的念头是:如果能避开这一切,该有多好。
汪清知道,世上有很厉害的人,可以信手解决异常,可以出入刀山火海和一切地狱之境。但他不是那种英雄,他太胆小了,从小就是,遇事只想逃避。
勇敢的人已经有那么多了。
他只想让自己、让身边的人,普普通通地活下去。
——当然,这一切是汪清之后想明白的。
而于当年,他被父母搂在怀里,不知不觉间,法则的古文字缠绕上周身。
在那场噩梦般的事故中,他觉醒了能预知危险的【吹灯】。
多年后,古城之中,陈临声站在他面前说:“汪清,你太弱了。不单力量弱小,内心也很软弱。能玩弄人心的异常太多,你还会一次次见到他们。”
陈临声向来严厉,这种批评,汪清不知听了多少次了。
这确实也不是他第一次在幻境中见到父母。
或许我不该当调查员的。汪清想,明明刚开始,没打算做任何危险的任务,只是想赚点钱。
陈临声又开口:“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克服?”
“……抱歉老师,我还不知道。”汪清垂头丧气。
陈临声默不作声地审度他,隔了几秒后,说:“那便做好准备。你们见的最后一面,会是你能坦然面对他们的那一天。”
汪清一愣,抬头看他,但陈临声已经转身走了。
一缕火苗,再次从篝火中飘出,降临到一人面前。
回忆再次开始。
这次回忆,是关于异常生物“追猎者”的。当时,小镇阴雨绵绵,追猎者盯上了走夜路的几人,逃亡与追杀就此开始。
进入回忆后,夜路上追猎者刚抬起利爪,张开猩红的嘴,面前就刷拉拉出现一大帮人。
追猎者:?
它左边是裴月明和迟邪,右边是陈临声带着一帮学生。它连叫都没叫一声,就被不知哪几人的法则轰死了。
众人又回到篝火前。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火似乎更旺了,烟雾也在慢慢散去。
连续两次回忆都没有死人,许思阳的脸色好了太多。
他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我们熬过今天了。”
“什么意思?”周序眉头一皱,“不会再有回忆了?”
“今天应该、应该不会了。”许思阳解释道,“我们发现,每天篝火只会挑选出三个人。在你们来之前,我们熬过了两天,一共六段回忆。”
他咽了咽口水,有些胆怯地打量众人:“每有一份回忆,篝火就烧得更猛烈,那如果……所有人的回忆都用完了呢?没有燃料,火是不是就灭了?我们是不是……就会死?”
周序突然明白过来:“所以,你们的回忆快用完了,才想骗更多人来这里!”
“我们、我们也没办法!”许思阳一缩脑袋,“队长命令我们瞒住议会,他怕其他人不敢进来了……啊!!”
他又被周序一脚踹翻在地,混乱中,还有人给他补了几脚,踢得他嗷嗷叫:“对不起!它、它不会重复挑中同一个人!我们真的没招了!对不起!”
旁边,戴金饰的女人还蜷坐在角落。
她已经用掉了自己的回忆,喃喃:“再多来点人,再多来点人吧……求求了,火不能灭……不然,我们都会死……”
迟邪算了下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