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叔叔好!”他们上前要帮他提东西,又回头喊道,“老师,陈叔叔回来了!”
这里是调查员的休息区,除了娱乐设施,还有茶水间和简易小厨房。
活动室的门敞着,能径直望到尽头的厨房。炉灶上的水刚开,咕嘟咕嘟冒泡。
汪清眯着眼睛,研究各种调料,水汽扑到玻璃瓶身上,他得反复擦了才能看清。身旁的师姐在切菜,一把菜刀上下翻飞,切出细碎的葱花。
陈初笑着婉拒了年轻人帮忙的好意,仍是自己提着食材。
他走向厨房。
城中村内,蜘蛛静默无声。
他将拎着的鸡蛋换到另一只手,以免被猪骨磕到。
刺穿颅骨,深入其中。
他冲厨房里的学生打招呼,放下袋子、挽起袖口、洗手、接过了菜刀。
丝状物,黏液,不断抽搐的身体。
菜刀把葱花拨到一旁,细细将胡萝卜切丝,他说可惜了,猪骨汤要早点开始熬才好喝。
捻起记忆,细细编织,送入翕动的口器。
“……二叔。”熟悉但苍老了许多的嗓音响起。
陈初回头笑:“临声快来!二叔带了好多你爱吃的。”
……
气象台高塔塌了一半,另一半以难以想象的顽强,歪歪扭扭立着。
血色荆棘缓缓收回。
最后一个飞升者倒下。
迟邪的手机上,有一条两分钟前的短信。
7号机发来的,是金小姐:【短信发了,对面应该就是陈初,不知道他有没有起疑】
迟邪回复“好”。
回头看去,在稀疏的建筑间,他远远能望到关押着唐书文的收押所。
那里依旧风平浪静。
他收回目光。
办公室墙倒了,风从破碎的窗外灌入,掀起地上的文件。裴月明坐在尽头的办公椅上养神。
以他的体能和精力,必须抓住每个休息的机会。
迟邪走到裴月明身边,手扶住椅背,低声问:“累了?”
“是有一点。”
这里是桐州的西南面边缘。于高塔往外看,群山连绵,漆黑深邃。
他们接连解决了两波飞升者,零零散散,倒没有更多发现。
裴月明又问:“回到现实后,你打算怎么处理唐书文?记忆中的线索,应该不能当作证据吧?”
“只要他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迟邪讲,“执行者就是一点点去挖出秘密,再逐一审判。最难的部分,从不是追查与战斗,而是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就像我们知道陈初可疑,再倒查线索,就简单太多了。”
他又补充:“在古城的其他人,也能证明回忆的真实性。”
“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
他轻轻摁了下眉心,难得露出一丝倦容。
迟邪说:“休息一下。”
“不用。”裴月明说,“机会难得,时间不多。”
他要起身,却被迟邪轻轻摁住了肩膀。
“十分钟。”迟邪在他身后说。
“……好。”裴月明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迟邪又开口:“裴月明。”
“怎么?”
“等解决了陈初,我有话想和你说。”迟邪顿了顿,“虽然我讲完这句话,突然觉得不吉利……”
“为什么不吉利?”
“和‘打完这场仗,我就回老家结婚’一个道理吧,或者‘等任务结束我要金盆洗手’之类的。”迟邪感慨,“按剧情发展,讲这种话的人是离死不远了啊。你可要好好想念我。”
裴月明轻笑:“你?就凭陈初?”
这句话其实很不像裴月明会说的。
但它不带一点讽刺,也没有一丝傲气,只是一个非常纯粹的问句。
“这听起来更不吉利了。”迟邪也笑,“但你说得对,我可没那么好杀。”
走廊上,铃声响起。
那是陈临声的手机。
这个年轻人一路沉默跟着,看着他们轻易解决了飞升者,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些什么。
此时他接起电话,喊了一句:“二叔。”
是陈初给他打的。
“真巧,”迟邪轻声说,“刚讲着他呢。”
陈临声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就待在小队里,没乱跑……嗯,现在就守着浔江这边……二叔你在哪?桐州那边的天使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简短回应了几句,然后陷入沉默。
陈临声试探性地问:“二叔?”
几秒后,对方才重新开口。陈临声回答:“好,我会注意安全。二叔也是。先挂了。”
通话很短,也就两三分钟。
挂断后陈临声走近,几乎站到了破碎落地窗的边缘,极目远眺。
他忽然问:“两位是否认识一位叫陈初的调查员?”
“见过几次。”迟邪说。
“我想也是。”陈临声点头,“他是我的叔叔。”
迟邪状似随意地问到:“他现在人在哪?在桐州值守?”
“嗯。”陈临声不疑有他,回答,“他刚说,准备带队员去救人。”
“……”这显然不是真话,迟邪继续问,“陈初不知道你在这?”
“他不知道。”陈临声说,“他快过生日,我三四年没回桐州,本想给他个惊喜,结果碰上了天使。”他顿了顿,“所以我想拜托二位,日后见到他,别提起今晚我在这里,免得他担心自责。”
陈临声根本不在浔江,陈初也并非在救人。
——这对叔侄,都向对方说谎了。
迟邪想,如果早知道陈临声要来,陈初绝不会行动。
尽管没意义,他仍点了头:“好。我们不会提的。”
“谢谢。”陈临声松了口气,“要是没你们,唐会长肯定能瞒天过海。我很少见到这样强大的法则,这一路上我总忍不住想,有朝一日,能不能像你们一样。”
他继续说:“有这般力量,我就能去到更远的地方。比如,那些被异常污染的远方。”
他依旧望着远方山脉,轻声道:“小时候我在桐州,经常眺望山的后面,那是……被裴照毁掉的地方。”
迟邪的右手还轻搭在裴月明的肩上。
裴月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桐州是南方最边缘的城市之一。
再往南,再往群山深处走去,越过城市的界限,便是污染之地。
异常值飙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不可见的古文字。那里频繁诞生强大的异常,无人能长居。
污染之地,自古便存在了。
只是,它们本不该如此辽阔。
裴照几乎杀尽了当时夜狩的最强者,造成百年的断档期。
就在这百余年间,异常失了约束,肆意侵扰,异常值疯狂攀升。大片的疆土沦陷,直到今日都无法征服。
可望不可得。
最叫人不甘、最叫人恨得咬牙切齿又抓心挠肺的,从不是“无法触及”。
而是“本可以拥有”。
陈临声又向前半步。
他离坠落只有一步之遥,而他仿佛无知无觉,只为了将群山外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些。
“如此多资源和机遇,能让我们攀登更高境界,就这样失去了。我无法理解……我痛恨裴照的所作所为。”他说,“但能改变世界的,永远是至强者。今日遇到你们,更是坚定了我的想法。”
与日后的自己不同,这个年轻调查员,毫不掩饰出人头地的野心。
他还不够强大,难敌飞升者,也杀不死天使。可在此后的日子里,他将一直坚定地往上爬,出入险境、结交朋友、积攒名望……
【万流线】太特殊,刚开始没人看好,但是三十一年后的陈临声,终归走到了被人仰望之处。
“二叔曾去过那些地方,告诉我,那里的星光,比任何地方都要明亮。”陈临声的嗓音很轻却坚定。
“总有一天我会去那里的,带着其他人一起,不论代价是什么,哪怕是……献上我的全部。”
风声呼啸着,将话语卷向身后之人。
迟邪搭在裴月明肩上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一刹。
那群山连绵,黑暗无边。
手下的体温真切,他觉得自己该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