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火光之下,有两个学生因天使而死,再无法醒来。陈临声站在他们身旁,看他们的身形慢慢趴伏、最终倾倒在地,向那巨大的篝火跪拜。
白发湿冷地贴在额前,热风掀起的气浪里,无数火星像逆飞的流星雨。
他有一双悲苦的眼。
第47章 躁动
那双眼睛,深深望向对面的两人。
迟邪毫不回避陈临声的目光,而隔着烈火,裴月明的面庞被热浪扭曲,好似那些无脸画像上,永远看不清的面孔。
最终,是陈临声先移开了视线。
他没说话,也没再多看那两个跪拜的学生。
这日之内,那名为“燔祭”的巨大篝火,又挑选了两人重现回忆。
那两人都是陈临声的年轻学生,没经历太多,其中的异常并不强大,很快被众人解决。
但,哪怕现实中仅过去几秒,消耗的精力却是实打实的。
等最后一段回忆结束,几乎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各自休息去了。
裴月明和迟邪也回到钟楼上。
螺旋形的楼梯间,宝石依旧熠熠生辉。顶层的古钟旁,他们昨晚搭的帐篷还完好如初。
趁金小姐架起便携炉具的工夫,迟邪将她零碎收集的情报、陈初的信息以及唐书文的供词整合,汇成一份完整的时间线与名单,联系了其他执行者。
他说了“编织者”,以及对陈临声的怀疑。
时间紧迫,他身处古城只能简短交代。
但消息传达出去了,散布在外的执行者们便会如嗅到气味的狼群,立即展开行动。
至于陈临声……
陈临声肯定也料到,自己的身份可能败露。
像他那样视名声如命的人,不可能甘心沦为阶下囚。比起被人质询、审判,他绝对更想死在战场上。
而裴月明正是他最好的目标。赢了,踩着旧日的传说扬名立万;输了,也算战死沙场,得偿所愿。
回忆也持续在消耗裴月明的体力,如果陈临声确信他就是裴照,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最差的结果是,他们在古城就会交手,生死相搏。
“面都煮好多久了,要坨了。”金小姐的声音打断了他,“我来联系那个姓方的,你快点来吃。”
“等一下。”迟邪头都不抬,“我再叮嘱他几句。”
“你是活蹦乱跳遭得住饿,”金小姐撇撇嘴,“帐篷睡着的那位呢?”
迟邪动作一顿。
然后他慢吞吞说:“好,这就来吃。”
他起身朝帐篷里去。
金小姐在他身后,满脸都是“果然是这招好用”。
裴月明的帐篷里悄无声息。
迟邪有过怎么敲门都叫不醒他的经历,也不指望有回应,把帐篷拉出一条缝,往里头看——
光线昏暗,只能看到蜷缩成一团的影狼,深色睡袋,和一点柔软的黑发。
迟邪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在偷窥的变态,明明他可以正大光明看的。于是他直接拉开帐篷,拍拍睡袋:“裴月明裴月明,吃饭。”
一动不动。
“裴月明?吃完了再继续睡啊,你刚才不是低血糖了?”
毫无反应。
影狼的耳朵动了动,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迟邪深吸一口气:“你再不起来,我就直接抱你出去了。”
裴月明幽幽坐起来了。
两分钟后,裴月明面无表情出现炉具旁,捧着一碗方便面。
迟邪拆开肉罐头,往他碗里扣了一大块,又顶着金小姐的眼刀,摸走她两颗私藏的卤蛋,一人一个。
裴月明吃饭的速度都慢了,神情有些放空。
迟邪又拆了一个罐头,往他碗里塞:“多补补。”
“吃不下那么多。”裴月明说,他碗里满满当当的。
“这哪算多?就是你平时吃太少,抱起来才轻飘飘的。”迟邪回味了一下,“……虽然手感挺不错。”
旁边的金小姐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赶忙走开,继续联系其他执行者——她从未如此感激过手头还有正经事要忙。
裴月明还是面无表情,夹起一筷子面。
他精神不佳,已经到了迟邪怎么说都无所谓的程度了。
方便面配罐头虽不是什么美食,可此时依旧能带来满足感。
裴月明边吃,边听迟邪慢慢讲:“现在我们总算知道,陈临声隐瞒园丁一事是在保护陈初。”
“嗯。”裴月明低应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迟邪扯了扯嘴角:“被异常重创后,又被自己二叔救了。可事后呢?这事没上报,青苔不见了,他二叔在桐州的行动记录也全抹了……是个人都会觉得有问题吧。”
“就是在这时,陈临声一定意识到了,陈初与飞升者有联系。”
“陈初知道你没死,陈临声恐怕也是知情的。”
裴月明用筷子,把卤蛋夹作两半。
他不缓不急地接话:“像你说的,他们相处多年,情同父子,陈初对陈临声戒心是很低的。一旦起疑,顺藤摸瓜找到真相……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陈初死后,也会留下许多证据。”
“是啊。陈初最该做的,就是直接在那晚,用【蛛行】抹去陈临声的记忆。”迟邪吹开碗里升起的热气,喝了一口面汤,“但他不会。”
裴月明:“陈临声来桐州是为陈初庆生;追到宴会厅,是为不负他的期望。他们之间的关系让事情复杂了太多。”
“亲人、朋友、师生、爱人……有什么关系不复杂呢?”迟邪又扒了几口面,“哪怕给自己起名叫编织者,也理不清。”
吃饱喝足,裴月明又回帐篷里了。
正要合上拉链,一只手倏地伸入,扒住拉链的缝隙。
裴月明:“……迟邪,你要干什么?”
迟邪“哗啦”一下把帐篷扯开,提着大包小包,也钻了进来:“你说残日的子嗣不止一个,万一它们又在古城里找你麻烦怎么办?”
“倒也没那么多个。”裴月明说,“不然早世界末日了。”
“那是多少个?死绝了吗?”
“……”
“你看看,答不上来吧。”迟邪毫不客气地坐下,顺手抓了一把影狼的头,“你睡你的,我忙我的。电话我会出去打。”
看裴月明的神情,他是很想反对的。
但他衡量了一下差距:论精力,现在自己不可能争辩,论体力,更不可能学迟邪那样直接抱着他丢出去。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躺下。
迟邪在一旁盘腿坐下,利落地架好通讯设备与平板。帐篷内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两人的身体几乎相抵。
来自各地执行者的加密信息不断涌入,在屏幕上跳动。他调出尘封的旧档案,琥珀色的瞳孔锐利如隼,飞速掠过密集的数据与情报。
地名、代号、异常、仪式……无数线索在他面前交织成网,围绕那无人见得的残日。
然而,又有念头悄然滋生了:这张网的中心,真的是残日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侧。
昏暗中,裴月明呼吸平稳绵长。
不知何时,他睡着了。
良久之后,迟邪收回视线。
他将平板亮度调到最暗,伸出手,把滑落的睡袋重新拉至裴月明肩头。
掌心拂过布料,迟邪脑中闪过一个无谓的想法。
——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又算什么?
这想法很短暂,转瞬被黑暗淹没,屏幕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迟邪一直忙到了后半夜。
刚要熄灭屏幕休息,他忽然顿住。黑暗中裴月明也醒了,影鸦如离弦之箭掠出帐篷——
下一秒,洪钟巨鸣!
它震耳欲聋,席卷了古城。脚下的钟楼震颤,满地的金银器随之嗡鸣。
迟邪一把掀开帐篷出去,裴月明紧随其后。金小姐也睡眼惺忪、捂着耳朵出来了。
古钟在身旁轰鸣,只见钟楼下方的篝火,燃烧得越发猛烈。它扭曲着、咆哮着,直刺灰蒙蒙的雾气,映照四方!
整个古城,在这毁灭般的光柱下纤毫毕现,宛若白昼。
他们看到了无数身影。
它们密密麻麻,跪满了古城的每一个角落,身形枯槁,不知已死去了多少岁月。从那华贵的金银珠宝之中,它们朝着燔祭的方向,齐齐伸出干瘪的双手。
仿佛……所有曾被困在城中的人,都在此刻归来!
电光石火间,迟邪直觉般想到:这恐怕是残日察觉到子嗣的死亡,开始暴.动了。
所有人眼前一晃,回过神时,已身处篝火旁边!
那戴金饰的女人尖叫:“太快了……怎么是现在!怎么这么快就开始了!”布满血丝的眼扫过众人,“这次又是谁?!”
她身后是数不尽的跪拜者,是它们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