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迟邪在这私人病房暂住,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一边盯着裴月明喝药。没有辉主,没有异常,只有窗外日复一日的浔江流水。
第七天,裴月明出院了。
其实他早就能出来,但迟邪又摁着他多观察了几天,安排了好几轮检查。
可惜,迟邪那套江景公寓已经成了废墟。
他也没打算在浔江久留,找了个朋友的空房子。房子不大不小,以两个人来讲,还挺宽敞。
裴月明几乎没什么随身行李。
迎着夕阳的光,迟邪开车把他从医院送到住处,又说:“今天要去见个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事找我。”
“能有什么事。”裴月明回答,“这几天也休息了。”
迟邪准备出门,听到身后人的声音:“迟邪。”
迟邪回头。
裴月明说:“必要的时候,就把我说出去。”
迟邪:“……”
夕晖温柔,映得裴月明的发丝边缘,好像都有一层流转的光辉。
迟邪挑眉一笑:“就见个朋友,想啥呢?走了。”
他随意挥了挥手,出门上车。
轿跑驶过浔江市内。被异常袭击后,有些道路还在重建,他一边绕路一边想,太敏锐有时也不是好事。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裴月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车辆开到了高大的乔木林荫道深处。
树木遮挡着一座封闭的建筑,从外部看,只能看到纯黑色的外墙矗立在暮色中。
早有随行人员等待,毕恭毕敬地迎接他。迟邪踏着宽阔的台阶,走入建筑内,乘上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那是个不对外开放的空中庭院。
冰冷的金属与石材反射着幽光,迟邪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夜幕初垂,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城市灯火逐一亮起。
早有一人在此等候。
白发苍苍的长者站在幕墙之前。他已经很老了,身形单薄,脸上与手背的皮肤满是褶皱。
他回头。
那目光比刀子还锐利。
调查员议会总会长,贺长风。
第55章 死因
迟邪倚着长桌,双手抱臂:“怎么我这次来,连茶都喝不上了?”
贺长风淡然道:“你懂品茶了?”
“也是啊。”迟邪笑了,“看来是我上次说你的茶难喝,得罪到你了。”
贺长风在主位落座。
他的声音沙哑:“我很快要走,来不及品茶。直接聊古城的事情吧。”
“行,”迟邪点头,“和初步报告一样,古城与残日有关,祂的子嗣在回忆里现身了。”
他继续道:“燔祭被仪式唤醒,以汲取关于死亡的回忆。自燔祭熄灭后,我们就被残日盯上了,就像邺州项目的众人。”
贺长风抬眼看他:“但你们未感到异样。”
“目前是这样。”迟邪耸肩,“邺州那批人横跨二十余年才陆续死亡。我推测,残日本身受到某种限制。”
“那唐书文呢?”贺长风说,“你这么快就查清他利用蛆虫仪式操控天使。什么时候,你也能看懂仪式了?”
“他自己在回忆里讲的。”迟邪笑说,“三十多年前的他太嫩了,被吓一吓就全部交代了。”
——这当然是托词。
实际上是裴月明发现的。
迟邪的表情和神态,滴水不漏。
贺长风沉默几秒,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信了,只是低叹:“……我倒不知他是这样的人。陈临声也是,相识多年,居然步陈初的后尘,误入歧途。”
他声音依旧沉稳:“所幸,古城外如此多人被他夺取力量,居然无一身亡。听说是你身边那个F级调查员所为。”
“刚加入议会一年多,档案几乎空白。裴家上下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唯一的线索只有淮平慈心孤儿院的一纸送养证明。这样一个人,就像是幽灵,凭空出现在了你的身边。”
迟邪早有准备,但这瞬间,心仍几不可察地一沉。
只有他自己察觉得到。
随后他坦然道:“是啊。怎么样?我发现人才的能力可比陈临声靠谱吧?”
“年纪轻轻,居然有如此出众的实力。”贺长风哑声道,“这是难以想象的天赋,实在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人。”
他眼皮一掀,看着迟邪:“在你眼里,裴照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们既是旧识,为何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他?”
“有什么可提的?”迟邪还是笑,“当年,我也是他手下败将。提了多掉面子。”
“最强的夜狩都难逃一劫,裴照为什么不杀你?”
迟邪说:“大概是我那时太稚嫩,连杀的必要都没有。”
这句话是实话。
夜狩并非全军覆没,只有最顶尖的那一批死去了——迟邪当时并不算其中一员。
况且他一直清楚,裴月明要是真动了杀心,他不可能不死。
贺长风:“你不记得他长相和法则?”
“不记得。”迟邪不动声色,“我的记忆也被抹去了。”
数秒钟后,贺长风收回目光。
“迟邪,元老会对你的非议,你一直心知肚明。”他缓缓道,“誓言之力,以无法杀死异常为前提,让执行者获得近乎常人两倍的寿命,却也不能,让人毫无代价地活三百余年啊。”
“大概是我心态好吧,遇事不往心里去,还天天运动。”迟邪的语气挺真诚,“你也该提倡元老会这样养生,争取多弹劾我几年。”
“让我猜猜他们这回说什么了?是老生常谈的那句,‘如果【审判】越界,又有谁能对他降下审判?’,还是说我‘监守自盗,勾结裴照,偷用仪式以求永生’?”
“监管之人,何人监管?”贺长风轻声讲,“审判之人,谁人审判?”
迟邪挑眉:“嚯,这还有新版本了!”
“迟邪,”贺长风双手交握,“这次的争议,我暂且压下了,否则你该站在元老会的质询席上。”
“能压下,也是因为我最近到处抓人吧。这时候与我正面对峙,容易让局面失控。”迟邪直白道,“大不了我下台不干。看我不爽的人,他们也不是第一批。”
“是啊,你有什么必要在乎他们?”
贺长风的声音低沉,余光之中,是自己满是皱纹的手背:“生命如此漫长,我们于你而言,都是过眼云烟吧。你真正刻骨铭心的,是不是只有裴照一人?”
这次,迟邪没有回答。
贺长风继续讲:“但,如果你还想维持现状,还想保有这份名正言顺、能够庇护他人的权力,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元老会那一关你终究要过,至少名义上,他们还能约束议会和白庭。”
“你我相识多年。你正直而热忱,我是真把你当作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他微微前倾,苍老的目光直视迟邪:“我只问一句:迟邪,现在的你,我还能相信吗?”
幕墙外的灯火,在迟邪轮廓分明的面庞上流淌,衬得他那双眼睛明亮。
他回答:“一直可以。”
“……好。”贺长风缓缓颔首,“但要记住了,我的信任仅给你一人。”
“看好你的身边。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了第二个裴照,哪怕是与你为敌,哪怕动用整个议会的力量陪葬,我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多虑了。”迟邪沉声说,“到时不用你,他会死在我手上。”
贺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的光芒,没有半分动摇。
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贺长风低声说:“……那希望如此。”
逼人气势消散了,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瘦削的老人。
贺长风又缓缓讲:“说来,我们有多久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聊了?五年?还是十年?”
迟邪一怔。
“有那么几次,我们也曾并肩作战,在路边摊一起随便吃上些什么。”贺长风很轻地笑了,“执行者不该和调查员走得太近,但我们也没在乎过条条框框。算不得至交,可也坦诚聊过几回。”
“后来,倒是渐行渐远。我知道你最讨厌试探周旋。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也成了这样。”
“你有你的抱负。”迟邪的声音平静,“看到你一步步实现理想,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没觉得不好。”
“也是啊。只是偶然间,并肩走过一段路而已。”贺长风轻叹,“变的从来不是你。”
老者收回视线,起身:“……陈年旧事罢了。”
他走到电梯口,又顿住脚步:“元老会那边,我会周旋。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别让你的赤诚,成了他人手中的刀。”
电梯门无声合上。
偌大的空中庭院,只剩下迟邪一人,对着空荡荡的长桌。
“还真不给我茶啊。”他轻声说。
十分钟后,黑车驶过万家灯火。
有迟邪和丁良河坐镇,城市的损伤几乎被降到了最低。短短一周内,浔江市又恢复了常态,车水马龙。
车辆停在住宅前。
窗户透着暖光。
迟邪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