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猫
在姑苏城翻起这么大风浪已经很危险了,再去报官, 某种角度说难道不是自首吗?
报官可是要查明身份来历的。
古代出行不似现代自由, 为了地方税收和维稳, 各地都有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更不用说天子脚下。
按照正常流程,沈恋举家跑路,需要提前去申请路引。
类似于唐僧的通关文牒, 只是国内限定版,也要写清楚身份和体貌特征, 包括途经路线, 并且有效期很短。
这也是沈恋在京城滞留三天才出城的困难之一。
老爹和老哥去衙门托关系, 两天都没能弄到路引。
沈恋琢磨一晚上,还是去找苏子苓帮忙。
皇商运货有长期的商引, 沈恋可以跟着货车混出城, 一路直达姑苏城的苏记分号。
这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卷款跑路,多亏了苏家帮忙, 说什么也不能报官暴露身份,给苏记添麻烦。
然而,沈太医的一系列古怪举止, 都让盯梢的玄麟卫百思不得其解。
依照祁王的震怒程度,玄麟卫的高级武官都以为,这沈太医是大皇子派来祁王身边的奸细, 甚至可能是通敌叛国的奸细。
总之跟着祁王这些年,还从来没见过主子气成这样。
那可是大魏战神, 被偷了军粮都得没日没夜在府里“以武会友”,也不知发生什么事,那日脸色惨白地回到祁王府门口,居然直接从他那匹宝贝逐北马背上摔在地上。
还是逐北的长啸让门房出门查看,才把四皇子抬回府里。
祁王昏迷了两日。
朝堂内都传开了,实在匪夷所思。
这位腾格里天刃屡次在鞑子铁骑的围攻下,几进几出,擒贼擒王,都能毫发无伤,不知此番为何会突然病倒。
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达秘密追击令,祁王那眼神,看得几个心腹指挥使都腿肚子发抽,以为是找到了通敌叛国贼。
没想到祁王发动玄麟卫精锐,分三拨出城,追踪一个八品太医。
根据祁王的推断,沈太医在京城唯一能混到通关文牒的人脉,只有苏记药坊,所以第一支小队直接抄近道快马加鞭,斜刺苏记报备的商道,提前抵达关口,守株待兔。
其次,水路漕运的路线关卡,也被安排搜查。
最后,腾骧卫近七日出城公干的名单也被严格查验,以免沈太医借陆怀知的公务之便乔装出逃。
三条路封死了,结果沈大人选了最基础的一款,慢悠悠跟着货车,晚玄麟卫三天才到第二个关口,一下子就进入了大魏战神的猎杀视野范围。
但玄麟卫并未轻举妄动,因为祁王的命令是顺藤摸瓜,看沈太医背后有没有指使者,只能一路悄无声息地盯着。
这一路可算是让玄麟卫开了眼了。
就从没见过如此大张旗鼓的“逃犯”。
沈恋一家人一路游山玩水不说,路过每一个城镇,父亲和兄长还硬拉着沈恋去当地特色酒馆尝鲜解闷。
最后在姑苏城很不隐蔽的近郊,租了座不小的宅院,短短一个月,就用高超的医术震惊全城,鸡飞狗跳……
这究竟是畏罪潜逃,还是在挑衅祁王?
反正沈太医没觉得哪里有毛病,已经很低调了,都被雇佣杀手追到面前,都没敢报官,正是担心闹大了,会被小男宠发现行踪。
差不多已经忘了,当初仅凭苏记一纸诉状,就推断出德惠藏匿赃物窝点的人,就是他家小男宠典夏。
反正沈大人觉得自己已经滴水不漏了。
只担心当地医馆又会雇一拨新杀手,完全没有细想瞬间干掉六个杀手的三人身份。
沈大人不考虑这些。
但姑苏城的大医馆得考虑这些。
江南最强悍的暗影组织,无往不利收钱了事的白兴帮。
六个杀手的雇佣规模。
最终没拿到盛放京城神医手指的小盒子,反而得到杀手失利,不明原因身亡的答复。
白兴帮没退定金,但也没索要尾款,只是不肯接这个任务了。
怀疑这个神医的身份不简单,不敢轻易再动京城来的人。
永远想不出天子脚下的神人有多神。
白兴帮都不敢接,反倒让三大医馆一时也找不到人手。
阴的不成只能玩阳的,又去京城神医所在的吴县打点县太爷,想吊销这外来竞争者的医疗资质。
沈恋不清楚外面还有没有危险,在家躲了七天,老哥和老爹轮流蒙面出门买菜。
没有再遇到歹人,沈恋这才战战兢兢地偶尔在哥哥、以及看不见的玄麟卫保护下,出门散心。
苏州城里能认出京城神医的老百姓已有不少。
沈恋本就只有三套换洗衣裳,款式颜色都差不多,其中两套还是从哥哥身上“继承”来的,大了很多,穿起来袖子拖老长,加上被传成“倾国倾城”的长相,走在街上很容易被认出来。
老百姓们的热情挡也挡不住。
除了好奇的、仰慕的,最麻烦的是家里真有病患的,拿着全部家当跪在沈恋面前,一个劲磕头求京城来的神医救命。
这让沈恋十分不得劲。
换作从前,不收钱他也会跟病人家属上门,看看能不能帮点忙,但现在他已经不敢随意行医了,只能告诉家属需要等待时机。
如此低调地过了几天安宁日子,居然被县衙门的差役找上门了。
真是绝了,沈恋没报官,官自己找上门了。
老爹和大哥不放心,跟随沈恋一起去了衙门。
倒是没升堂,是私下的交谈,县老爷挺着啤酒肚斜眼问了几句话,就转头对一旁师爷使了个眼色。
“大魏律例,游方行医者,需有本县十位乡绅名医作保结,方可坐堂!”师爷立即替县老爷说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一无保结,二无籍契,借苏记这块招牌妖言惑众,骗取民财,有违王法!若是今后再敢行医……”
“不会的。”沈恋听得不耐烦,当即打断施法:“我不会再给你们姑苏城治病救人了。此前我分文不取救了两条人命,你们这里的医馆买凶威胁我不说,如今连县老爷都找这罪名治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不会在此地行医了,诸位尽管放心。”
这场争论还没开始,就被单方面终结。
县老爷和师爷都懵了,此前准备的辩论理由还没用上,京城来的神医就自愿放弃能发大财的医术。
“你……你……你果真不会再行医吗?”师爷强撑气势,要他留证:“那就签下保证书,按下手印!”
沈傲急忙上前一步,护住弟弟:“老爷,我弟弟不是游医,他是……京城皇商药坊的坐馆大夫,被分配来分号教学一年,有医馆的凭引作证啊!”
“大胆刁民,大人问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师爷准备的辩词又有了用武之地:“京城的凭引如何能用在姑苏城?若想直接行医,至少得……”
“我说了,不会在你们这里行医了。”沈恋从大哥背后探出头,嗓音平稳,没有半点波澜:“也不会在你们这里久住,要签字手印可以,但我只保证不在你们姑苏吴县行医,别处你们管不着。”
没想到事情如此轻易就解决了。
此人确实有医馆的凭引,真上了公堂,县太爷根本不能阻止他行医治病,所以才私下威逼利诱。
这还没利诱,对方就答应了。
这次贿赂赚得轻松。
县令双手交叉托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满意地点点头,指挥师爷动笔重新草拟契约。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县令已经端起茶壶,先后灌下四茶碗的水。
茶水是略烫的苦丁茶,他喉结快速滚动,吞咽声极大。
一旁等待签字的沈恋,目光顺着县令喝水的动作上移。
这县令脖颈两侧,乃至脸颊下颌交界处,有一片黑灰色色素沉着。
表面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有些雾面的粗糙褶皱。
皮肤增厚,像是一层洗不干净的厚重污垢死死扒在皮肉上。
是黑棘皮。
胰岛素抵抗。
潮湿闷热的江南空气里,甚至能闻到类似烂苹果发酵的那种酮气味。
不多时,契约拟好,沈恋细细看后挥笔落下“沈不器”三个字,又在印泥上按了红戳,重重压在名字上。
老爹和老哥憋屈地看着恋儿放弃自己的吃饭本领,忍不住频频侧目瞪视县老爷。
事情完成,师爷立即打发沈恋一家子离开,以免他们反应过来,反悔闹事。
沈恋不疾不徐地放下笔,绕过师爷打量县老爷两眼,随口提醒:“大人这消渴症已不在浅表,寻常药方恐难续命,现如今应该已经视物模糊了吧?若不及时重剂开窍,并辅以雷火针灸刺通下肢经络,不出三个月,就会失明,大人得留心了。”
鸦雀无声。
沈恋转身就走。
身后师爷回过神立即跳脚:“你敢诅咒县老爷?!”
“慢着!”
正欲骂街的师爷,被身后陡然起身的县老爷一把推开。
“神医留步!神医留步啊!我这眼睛真的是越来越模糊了!您可有救命之法?”县老爷像看见神仙显灵了一样扑上去求救。
他这视物不清的毛病都持续好久了,近些时日确实越发严重,寻遍姑苏名医都无法缓解。
买了许多昂贵药方将养着,都承诺说会慢慢养好,唯独这“京城神医”说他三个月内要瞎了。
县老爷完全不生气,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要瞎了。
“神医!您行行好,一定要保住我这双眼睛啊!”
刚签完不行医协议的沈恋侧头看向县老爷。
第95章
“救命之法?”沈恋摸了摸下颌:“您还真别说, 来吴县游玩之前,我对这消渴症,确实颇有点心得……”
“啊!”县令视力即将归零的眼睛都亮起来了:“还请神医速速赐教啊!”
沈恋遗憾地耸耸肩:“可惜方才我签下了不在吴县行医的契约,那可是县令大人根据王法定下的契约, 我向来安分守己, 如今爱莫能助咯。”
“噗……”一旁看戏的沈傲憋不住眯眼笑看着使坏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