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移星转
今天乡试进场,贡院外面戒备十分森严,贡院街上每隔十多米便有一人站岗,都是威严挺拔的带刀侍卫。
这时,一名男子因疏忽大意,不慎靠近了贡院外墙,只见一名侍卫迅速反应,佩刀出鞘,声音洪亮地喝止:
“考试重地,不得靠近,速速退去!”
那男子被侍卫的刀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离开,鞋都掉了一只。
容铮目睹这一插曲,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慨:瞧瞧这森严戒备的规格,乡试不愧是科举正式考试的首秀,朝廷高度重视与关注。
“兴庆府,白鹿书院,容铮。”
喊声打断了容铮的感慨,他快步上前,官差核对完信息,确认是本人后,才放容铮进门。
进去后,又有官差对容铮进行搜身检查。
这次搜检极为严格,考篮被两个官差轮流翻了两三遍,确认容铮只带了笔、砚、食物后,接着切开检查糕饼、馒头,容铮看着碎成渣渣的食物,一阵无奈,完全失去了胃口。
检查完考篮,官差开始对容铮搜身,朝廷明文规定,乡试时,考生所穿的衣、帽、鞋、袜都必须单层,衣服要拆缝,鞋要薄底。
两名官差确认容铮的穿着符合规定后,让容铮进入内室,褪下衣服再进一步检查。
好了,容铮来到内室,已经看到好几个考生在宽衣解带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依然是两名官差。他们抖开容铮的衣服,左看右看,每一处褶皱、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检查得一丝不苟,其严苛程度令人咋舌。
容铮也明白他们的行为,因为倘若考生进了考场后,被发现有怀挟片纸只字的,先于场前枷号一个月,然后问罪发落,搜检人员失职同罪。
终于通过了搜检,容铮觉得自己脱了一层皮。
他沿着甬道,经过“龙门”,正式进入考场。所谓“龙门”就是科举试场的正门。
容铮注意到前面有一座“明远楼”,听教谕提过,考试时,考官和执事官员就是在明远楼上警戒和发号施令,他们能将号舍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明远楼前面是至公堂,甬道两侧,悬挂着八面旗帜,分别是“明经取士”、“为国求贤”、“青云直上”、“天开文运”、“连中三元”、“指日高升”、“鹏程万里”,这是朝廷对乡试的寄语,预示着美好的未来。
提到“至公堂”,容铮也在书院听过。
它是负责考场纪律、监考、和处理试卷工作人员的办公场所。里面划分两大区域,分别是“外帘”和“内帘”,二者以飞虹桥与清水池为分界点。
主持乡试的正副考官是大有来头的,他们都是朝廷委派的翰林、内阁学士。
他们来到考场,各地布政使衙门必须配合考官的事务,抽调官员协助复杂具体事项。
一部分官员在考场内办事,称为内帘官,主要负责监考和阅卷。
另外一部分在考场外办事,称为外帘官,主要负责管理考场的事务,如监临、外提调、外监试、外收掌、受卷、弥封等。
内帘官进入考场内的“内帘区”后,监试官封门,此后内帘官便不得外出,且内、外帘官不相往来,内帘官除批阅试卷外不能与闻他事。
那座飞虹桥作为分界线,就是为了防止外帘监考官与内帘官阅卷官相互勾结舞弊的。
容铮作为考生,是不能进入“明远楼”和“至公堂”的,他跟随引路的差役,经过甬道,左转右转的,才去到了属于自己的号舍。
这个贡院实在太大,足足有一万左右的号舍,本次考试有近一万生员参与,竞争非常激烈。
难怪要提前一天入场,对近一万人核对信息和搜身检查,这耗时估计都得一天。
容铮进场得早,期间去巷尾入厕两次,等到下午,还有考生陆陆续续进号舍。
实在饿得慌,他只好拿出碎成渣渣的馒头,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用手抓着吃了起来。
在号舍睡了一晚后,容铮腰酸背痛,号舍空间太狭窄了,床板坚硬又局促,他长得高,蜷缩在那格外不自在,手脚都舒展不开,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住号舍了,但这简陋的条件,还是让人适应不了。
就在容铮捶腰捶肩的时候,突然传来三声炮响,原来是正式考试要开始了。
他想,本考场的监临官应该开始用朝廷发的“龙虎封条”封闭龙门了吧。
一会儿后,容铮听到明远楼上又传来声音,抬头隐约能看到考官与执事官员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警戒着,并发号施令。
一个官差喊道:“考试开始,请立即肃静!”声音洪亮,响彻全场。
巡考人员开始来来回回地走动,气氛瞬间变得非常严肃而紧张,各位考生正襟危坐,安静地等待。
容铮凝神看着第一场考试的题目,这次一共四道题:
前面三道是写文章,每篇文章二百字以上,阐述对四书经典的理解;
最后一道是要求写一首五言八韵诗。
这些跟院试很类似,容铮一路从县试到现在的乡试,再加上求学书院,反反复复做了很多相关的题目了。
他不再像刚穿越来的那会,对作诗颇为头疼了,现在的他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就连以严格著称的陆教谕对容铮的文章和诗作也赞不绝口:文思妙想,见解独到,起承转合浑然天成。
当然,这是正式的考试,可不能随便提笔就写,容铮不只是想要合格,他刻苦勤奋,准备了足足一年,这会是冲着解元而去的。
他低头沉思,目光在题目上反复游走,结合当前的时政,考虑能让阅卷官眼前一亮的答案,视觉独特才能脱颖而出。
但追求独特的同时,绝不可触碰敏感话题的红线,这是从古至今都不可逾越的金科玉律。
斟酌良久,才缓缓提笔,在素纸上写下思路,并慢慢梳理逻辑,最后才誊抄到答卷上。
考试时间过得很快,第一场考试迎来结束,容铮交了答卷后,就走出了贡院。
第92章 秋闱(二)
他稍微舒展了下身体,正要快步回去客栈之际,黄毅也从里面出来。
“容铮,等等我。”
走近时,容铮发现黄毅面色苍白,双目浮肿,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
“哪怕考了很多次试,我实在受不了这简陋的号舍,在里面根本睡不着,我现在浑身不适。”
“要去医馆看看吗?”容铮关切问道,看黄毅这样子好像不太行呀。
“不用,回客栈休息一晚会好点。”黄毅有气无力地摆手,
“最后一次了,无论过与不过,我都不想再经历了。”
说罢,二人也不多停留,赶紧回去休整。
到了客栈后,其他考生也陆续回来,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憔悴模样。
容铮连忙叫水,简单洗了洗,吃了东西便回房蒙头大睡,抓紧时间休息。
翌日早晨,完全没有睡饱,容铮勉强睁开沉重的眼帘,快速洗漱后,又得赶去考第二场。
这次只有一道题,要求文体为“诰”,考察对《五经》的理解,让考生结合实际案例进行论述,写一篇三百字以上的议论文。
容铮对这种时政题十分擅长,他洋洋洒洒地在素纸上写了起来。
等完成初稿后,他又细细沉思,反复润色,力求文章更加精炼、有力。
他感觉自己在乡试答题上,比之前更上一层楼了。
答完后,他有点奇怪,前两场都没有考算学,那应该就是放到最后一场了。
若是放在前两场,估计朝廷也担心考生尚未考完,心态崩溃得太厉害吧。
算学题压轴,容铮觉得这次算学出的题目应该会挺难。
果然,第三场考试,验证了容铮的猜测。
以往第三场,会出五道题,都是关于时务策,就是让考生结合经学理论对时事政务发表议论。
现在依然为五道题,但后面三道则是算学题,对于接触算学一年的生员而言,难度不小。
三题都跟生活实践紧密相关,一道是方田的几何问题,一道是桥梁工程问题,最后一道是关于稻谷的计算问题,用到三次元方程。
容铮松了一口气,这三道题他尚能应付。
快速完成两篇文章,然后开始做算学题。
若是用现代的数学公式,是花不了多长时间的,但鉴于要转化为阅卷官看得懂的解题模式,容铮费了不少时间,终于在考试最后一天的上午写完了。
他检查无误后,放好答卷在木板桌上,便靠着墙,闭眼歇息一会,这些天考得太累,精神消耗极大,不知不觉睡着了。
容铮是被来收卷的三个巡考吵醒的,那些人也见惯不怪了。
年年都有秀才考得精神崩溃,干脆直接放弃、在考场睡觉的秀才也不在少数。
只是令人惋惜,三人竟然颇为一致地摇摇头,心中默默地为容铮点了一根蜡!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生员们加快脚步离开,这鬼地方一刻都不想多待,身体和精神备受折磨。
容铮回到客栈,遇到正要出去、面色极差的黄毅,正奇怪他怎么不好好休息。
正要开口询问黄毅的身体状况,却见黄毅突然身体一晃,倒在地上,虚弱地吐出几个字:
“我身体极度不适,想去医……”
话未说完,便已陷入了昏迷之中。
容铮连忙招呼客栈的伙计和周围的考生帮忙,众人合力将黄毅抬回客房。
此时,陈语杰也恰好回到客栈,听闻表哥晕倒的消息,他二话不说便转身前往医馆请来了大夫。
老大夫诊脉后说道:“劳累过度所致,无甚大碍。我替他施几针,很快便能醒来。”
说着,他从药箱中取出针,手法娴熟地为黄毅进行针灸治疗。
不久,黄毅在针灸的作用下幽幽转醒,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神志已清。
老大夫快速写了一张方子,对容铮他们道:“你们派个人拿着这个方子去医馆抓药,回来煎服,对他的恢复大有裨益。”
临走时叮嘱:“好好休息,喝了药,明天会大有好转。”
他在这省城的医馆坐堂多年,每年乡试,都有不少考生出现这种情况。
这读书人真是劳身劳神,一场考试下来,身体不好的,半条命都得交代出去。
老大夫十分靠谱,经过一夜休息,黄毅第二天病情已是大为好转,他下去透气的时候,看见容铮被人围了一圈。
原来是同窗们知道容铮算学厉害,都争先恐后问他的答案呢。
黄毅精神恢复不少,也过去听着,他感觉自己这次考试要凉。
有人用力跺脚:“我的答案跟容铮完全不一样,惨了,惨了。”
有人庆幸:“我第一道算学题写对了。”
有人崩溃:“我只写了一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