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却往前迈了一步,“这趟,我和你一起去吧。”

“什么?”

“上回,进山之后,不是带着伤回来的么,雪天更危险,多个人,多个照应。”

男人愣了好半天,“巡山,要进入灭蒙山腹地,比较危险。”

“你自己不是更危险?”

边鸿就当这是对这些日子饱饭暖衣的报答,也是对戎母临终交代的最后一次践行。

在这之后,再分道扬镳,或许他更能释怀。

戎峰却无话可说,他下意识伸手摩挲着腰间箭桶的边缘,“孩子怎么办。”

“时间长,就先放闵家些日子,时间短,就放自梳女的家庙里。”

或许是有着戎母这一层关系,那群自梳女对待元定和官宝,就像对待自己的小孙子一样亲切,而从小就缺少母爱的两个孩子,似乎也很喜欢她们,比起闵家,他们应该更愿意去那里。

边鸿不再等男人的回复,而是直接进屋开始收拾行李,他叫醒两个还在被窝里的孩子,并告诉他们自己要陪着戎峰进山一段时间。

要和熙哥分离,两个小的是不愿意的,但是一说是要和他们的大哥去巡山后,元定反而颇为理解一样的点了点头。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这与之前的分离不一样,大哥每次进山后,都会回来,并且是满载而归,带着肥硕而美味的野猪,带着山间酸甜可口的果子,就算是和熙哥一起去县城,也会带糖人回来给他们。

分离好像不再是恐惧和痛苦的,反而是甜甜的糖人味儿,浓香的炖猪肉味儿,和开胃的酸果子味儿。分离,开始让人更有期待了,期待下一次重聚。

于是,灭蒙山的入山口处,从来都是形单影只的男人,这次身旁却带了一个略显矮小的人,他们背着行囊,一前一后,身影渐渐融入苍茫辽阔的大山之中。

山中,阔叶林的叶片已经随着秋风落了地,重回泥土后,被浅雪埋住,带到明年春天,成为森林生长的养分,完成一个生命的循环。

只有些松树,即使被雪花覆盖住了树梢,也依旧透露着苍劲虬结的绿意。

边鸿跟在男人身后,顺着峡谷,一步一步地往深山中行进。

同样是不知前路如何,却不同于逃荒的那一路劳心伤神,最起码,他的孩子是安全的,离开之前,戎峰直接把那两袋子米扛去了自梳女的家庙,连同元定和官宝一起,托付给了大姥姥,说好了半月左右,就回来。

临行前,元定还嘱咐戎峰,要保护好熙哥,而官宝则更直接些,他笑嘻嘻的扇着小鸟翅膀一样的胳膊,和戎峰说,“大哥,官宝还要吃猪肉。”

自从进山之后,男人的心情似乎是好了一些,他带着边鸿尽量走一些平坦的坡上,有的地方甚至连雪片都没有,被山风吹的干干净净,露出大地上松软金黄的叶片。

越往山里走,边鸿见到的动物就越来越多,有时候是在雪地尽头一闪而逝的火红色的狐狸,有时候是树梢间“扑啦啦”飞过的野鸡野鸟。

他还亲眼目睹了一只雕从山林的上空俯冲下来,迅捷勇猛的像一只离弦的箭,利爪勾起雪地上还不及反应的兔子……

他是谨慎而小心的,但是在这茫茫一片的山林里,也渐渐放下了戒备。

只是天气变化无端,早晨还晴空万里,下午的时候,却开始纷纷扬扬的飘起大雪。

戎峰估算着山势与地形,发现距离下一个休憩的地点还有很远的路程,但是雪越下越大,边鸿渐渐感受到了疲惫,想要往前走,就要把腿从雪中拔出来,额外的消耗了体力。

边鸿本想着,趁着天还亮,找一处地方,掏出雪洞来,避风保暖,但是被戎峰拒绝了。

“现在的雪不结实,风一吹就塌了。”

“那,怎么办?”

戎峰低头看了看雪地上的痕迹,语气轻快的说,“和我来。”

于是,在天黑之前,边鸿平生第一次,和戎峰一起,挤在猴群中取暖。

金色的猴子俊秀而漂亮,边鸿叫不出品种来,他只知道,猴王在嗅了嗅两人的味道后,奇迹般的,让聚在地上取暖的猴子们,让出了一个通道,随即,戎峰便拉着边鸿挤了进去。

他们在大雪纷飞的山林深处,在一小群温暖动物的体温包围中,度过了严寒的黑夜。

灭蒙山,在边鸿面前,稍稍展开了他神秘的一角。

第23章

清晨,照常升起的朝阳透过冬日干枯的树林,倾泻在一片茫茫的雪地上,把原本纯白的雪,映出缤纷的色彩来。

边鸿睁眼,他和戎峰两人背靠着背,坐在一块垫在地上的兽皮上。只稍稍一抬头,就能看到在他们周围挨挨挤挤聚成一团的,金色猴子们圆圆小小又毛茸茸的头顶。

昨夜还是都顶着落雪的,今日早晨的太阳一出来,猴子们都抖了抖,卸下身上防风的雪,好让阳光能够照在身上,温暖它们的脑瓜顶。

这一夜,它们睡一睡便动一动,会让在外围的猴子挤进来取暖,这样轮换之下,在雪夜中,能保证不会冻坏任何一只猴子。

边鸿和戎峰都带着斗笠,在这样的雪天中就显得很能挡雪,于是这夜里,好多猴子也轮轮换换的挤进他们的斗笠下边躲雪,还有一只母猴子,索性把新生不久又怕雪湿毛发的幼小猴崽子塞进边鸿的怀里。

小猴被母亲放到旁人的怀里,它也不慌,而是眨着圆溜溜的眼睛,顺势伸出软乎乎的双手,搂在边鸿的脖子上。

在猴子的族群中,帮忙看顾幼崽是很寻常的事,甚至没有生育的母猴们还会相互争抢这个机会。而今夜,边鸿头上的斗笠,让他意外获得了这个荣幸。

边鸿从没有这么深入的接触过动物,他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于是僵着手频频回头望向身后的男人,戎峰回头,看着因为被毛茸茸的小猴子攀住而瞪大了眼睛的小郎君,没有去解救,反而伸手把脖子上长长宽宽的兽皮扯过来一些,把小猴和边鸿一起包裹住。

兽皮里侧的皮面上,被戎母缝了厚厚的棉花与软布,于是边鸿就这样抱着小猴,和戎峰暖暖的围在了一起。

外头的风雪丝毫也透不进来,小猴舒展了身体,挨着边鸿,老老实实的睡了一宿。

边鸿抱着柔软而热乎乎的小家伙,心想,幸而这小猴不像官宝一样,有尿炕的习惯。

这让边鸿想起了元定和官宝,他们也曾这样,在寸草不生又寒冷危险的荒山野地里,胆怯的窝在自己怀里,他则挺起嶙峋的肩背,在同路的逃荒人们不怀好意的窥伺中,坚定不移的成为他们的遮挡。

但是现在,他却可以稍微靠在身后男人的背上,而男人则迎着风雪,把他挡在了身后。

猴群随着倾洒在身上的阳光而渐渐苏醒,相互挨挨蹭蹭,它们金色而绒亮丰密的背毛在朝阳下更显光泽。

猴王也挤了过来,它的体格比一般的猴子大很多,毛发更亮也更浓密,脸上与腮边甚至已经变白了,此刻它挨着戎峰,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然后伸着长长的手臂,抱了抱戎峰。

这是猴群成员间交流感情的方式,它们与人类同为灵长类动物,情感丰富,智慧超群,或许,这只老猴首领,还记得戎峰小时候和他们一起荡在山林间的情景也说不定。

猴群开始零零星星的活动,边鸿怀里睡的浑身瘫软的小猴也醒了过来,它饿了,低着头毛茸茸的拱在边鸿的怀里,在撅着嘴寻找乳汁。

带过年幼元定的边鸿即刻明白,于是他松开了围着的兽皮,把浑身散发着暖意的小猴递了出来,小猴在猴群中传递,而后终于到了母亲的怀里,它开始闭着眼睛吮吸母亲的乳汁。

这一边,看边鸿已经醒来,就有一只体格也很大的猴子,试探着坐到了边鸿身旁,看他没有驱赶后,伸手开始轻轻捋着边鸿露在外边的头发,认真的拨开发丝,给他寻捉并不存在的虱子与小虫。

边鸿看着一脸认真的猴子,只觉得它漂亮又可爱,并思索需不需要也回礼的给它也捉一捉虫。

这时与老猴王续完旧的戎峰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连思考都没有,直接张嘴“斯哈”一声,驱赶那只猴子。

那猴子却一反常态的没有退却,反而弓起身,露出牙齿来和戎峰对峙。

这一人一猴的动静惊动了猴群,正好太阳升起后,雪也停了,山林间的温度已经恢复了许多,所以聚集在一起取暖的猴群彻底分散开来,它们聚在戎峰和那只猴子周边,“叽叽嘎嘎”的围叫着。

边鸿不知是什么缘由,瞬间紧张起来,扯起地上铺的兽皮,谨慎的往后退。

但显然那个与戎峰对峙的猴子还在分心看着边鸿,见他退到一边,那猴子也跟了过去,戎峰伸手去挡,于是一人一猴当即打在了一起。

周围尽是“呐喊助威”的,边鸿在混乱中喊了一声戎峰,“它没有恶意,没伤害我,不必驱赶。”

谁知道戎峰听到边鸿这话后,不但没停手,反而直接把那只在边鸿面前挑衅自己的猴子压在地上,直视着它的眼睛逼它臣服。

那猴子挣扎了半天,但实在不是男人的对手,只得惜败,躲闪的侧过脸后,戎峰松手,它这才悻悻而去。

“它挺有善意的。”边鸿还在为那个可爱的却无辜被打的猴子说话。

戎峰背起地上的行礼就要启程,并走到边鸿面前,低头盯着他看,那双一棕一蓝的眼睛,在森林中,显得更有兽性一些,也更凶悍,边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你是更愿意留下来给它生小猴子了?”

“啊?”这男人怕不是疯了。

戎峰看了小郎君一眼,叹气转身,“它在求偶。”

并且在默认两人是伴侣的情况下,以挑衅戎峰的办法,来试图争夺边鸿。

这是自然界中所有的雄性都不能忍耐的,戎峰认为自己也不例外,并因为实力悬殊的原因,他已经很留手了。

边鸿一愣,而后就有些哭笑不得,看来他在动物界还挺受欢迎的,随即摇了摇头跟在已经启程的戎峰身后。

在这一场小插曲后,猴群也随着两人一起,往山峰的更高处出发。它们已经在松树林附近停留了许久,吃了很多油脂丰富的松子与松针,但仍然需要补充矿物质与维生素,所以,要转换觅食地,到山上去啃食树皮与苔藓。

边鸿和戎峰两人的早饭也很简单,戎峰在怀里拿出油纸里贴身放着的煎饼,因为保存得当,煎饼还是柔软且香气四溢的。

边鸿拿着煎饼,只觉得仿佛有时空转移之感。

上一次吃煎饼,那是在寸草不生的逃荒路上,饿殍遍野,处处可见满眼麻木的人,也或是走不动了,瘫坐在饿死的家人身边,等着好歹死在一块。

而他自己更是如同一只饿的瘦骨嶙峋,但是戒备又悍不畏死的护崽的狼。如今仍旧忘不了那夜夜的噩梦纠缠。

但这一次,两人带着金色的猴群行在雪少的峰脊上,侧脸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林海与雪白的山峰,神秘且危险的灭蒙山,即使是冬季,也让人觉得有无限生机。身边跟随的猴子,还时不时的从浅雪的地上翻找出掉落的果实,间或还会递给边鸿和戎峰尝尝。

一口啃下去,冰冰凉凉,酸酸甜甜,自然的果香满溢唇齿,边鸿默默的想,官宝和元定或者会喜欢。

他下意识的把这颗果实的种子小心的剥出来,留存在手心里。

或有一天,若有幸,天可怜见,他有了最终的归宿,就把这颗种子种在房前屋后,等着它生根发芽,等着它展枝结果。

“冻过的种子能活么?”,他不确定。

戎峰回头,“我看看。”

边鸿犹豫片刻,并没有碰到男人宽大的手,而是把种子隔着冷冷的空气,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戎峰看了看,而后还给边鸿,“可以。”

边鸿觉得神奇,他希望人也能和这颗种子一样,不论经历过多少严酷的摧折,依旧能获得重生。

不久后,两人就与猴群分离,它们到达了心仪的觅食地,这里没有大型野兽的脚印,厚实的树皮上结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老猴王蹲在树上,浑身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它看着戎峰与边鸿走远,长久的年岁已经让它具备了很多智慧,似乎也懂得了离别,但它并不沮丧,“人”是一种寿命悠长且生命顽强的种族,有生之年,还会再见那个和自己一起在树林里长大,一起跃到树梢,摘取最甜美果实的家伙。

并且说不准下一次,那家伙就会有自己幼崽,并与它一样,组建成自己的族群了。

山中难行,几乎没有道路,穿行在山壁林间,即使有大致的路线和方向,也依旧颇为辛苦。好在,一路上没有什么异状,冬季的灭蒙山大体是静谧的,大多数的动物为了躲避冬季的严酷,都在隐蔽的巢穴中深眠,少数出来觅食的,也被大雪掩盖了踪迹。

经验十足的兽类,走在雪地上,不但没有声音,就连脚印也不见,当一只紫貂缩着厚实且宽大的爪子站在雪坡上观察靠近的两人时,边鸿如是想。

这只紫貂或许对他们好奇的紧,断断续续又悄无声息的跟了一路,可边鸿回头看的时候,地上却毫无痕迹,只单单一个小紫貂,躲在树后或站在雪地正当中,探头探脑的朝他俩张望。

不过,在路过一片碎石岭附近的时候,那只小紫貂还是终于一跃到了戎峰的肩头上,闻嗅了一下后,安心的趴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在乱石岭的那一边,一只棕色的大熊一闪而过,不止小紫貂,就连戎峰也拉着边鸿稍微在一块一人高的巨石边停了停,安静的等待那只熊离去。

那只熊实在太巨大了,身躯极其魁梧,更要命的是,它的身后还跟着一只幼崽,他们本应该冬眠,但或许是小熊身体的脂肪储备还不够,所以还在一直觅食。

这时候的母熊或许会格外暴躁,连戎峰都有些谨慎,他把边鸿隔在身后,肩上的紫貂也很会看眼色,当即从戎峰的身上“嗖”的一下蹿到边鸿肩头,小小的一个家伙,却很会保全自己。

直到巨大的母熊带着幼崽缓缓离开,并走出了很远,两人才继续前行。

紫貂又蹲回了戎峰的身上,比起边鸿稍显瘦弱的肩臂,它可能觉得那里更稳当。就仿佛乘坐一辆森林里安全又方便的巴士。

再走出了母熊的乱石岭领地之后,到了紫貂心仪的地方,它又灵巧的从戎峰肩上跃下,毫无痕迹的在雪地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