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回去吧,胸口闷就吃几丸调理调理。”

边鸿想拒绝,但那人摆了摆手,又朝大国师走了过去,并在转身前叮嘱边鸿。

“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旁边的兵士却看着着急,直提醒,“快拿着吧,大人既给你了,就拿着,肯定是因为你是虎贲军旧部而格外怜惜,别推辞了,收拾收拾,好跟我去领尸领抚恤金。”

边鸿也不想耽搁,就最后瞄了那两人一眼后,随着兵士转身离去。

前来领尸的人并不少,多是妻儿老小,一个个抱着尸首哭成泪人,然后哆嗦着手接过抚恤金,留作买米买粮以及明年春天买种子的钱,让家人活命。

边鸿拿着手里冰凉的,沉甸甸的银包,看着木板车上冰冻住昔日容颜的旧袍泽,眼睛火辣辣的疼,但眼眶却没有一滴泪,干的刺痛。

营门口有不少的牛车,都是准备拉活的,但基本上没有马车,马大部分都充军做战马打仗了,只有一小部分留在驿站中做驿马,寻常百姓是见不到的。

而这时候,军营中却有马嘶声,边鸿回头一看,是军中要处理病马。

人会受伤,马也一样,人能治,马却不然。

没有多余的伤药给牲口用了,救人和救马,无疑是要选择前者。

但边鸿这一转头,却看到了一匹熟悉的身影,枣红色的毛发,和具皆白色的四肢,但四肢染了血,在嘶吼哀鸣。

为了减轻马匹的痛苦,重病重伤的战马,往往是让其迅速毙命,才不致忍受折磨而死。

一柄长枪对准了那匹马的心脏。

边鸿迅速转身,朝营中跑去,隔着前来阻拦的兵卒,边鸿大声喊。

“别杀它,我,我买下它,我带它走!”

战马回身,看到边鸿后,血红的大眼睛中,忽然簌簌的往下掉眼泪。

这曾经是分给过他的马,共处了几年,它没有名字,就叫马,要在军中打一辈子的仗,载一辈子的人。

忽见旧识,它双目流泪。

边鸿拿着手中冰冷的钱袋,他想到了这钱的去处了,身后的“三位兄弟”也看着,这也是他们虎贲军的战友。

于是,千金买马。

……

营外,有些人会直接背着尸身一路走回去,但是边鸿苦笑着看了看自己的身板,又看了看一瘸一拐的伤马,便找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车夫。

“要走山路。”

“您吩咐,只要车马费不耽误,老汉我哪里都去得。”

边鸿掏了掏全身,窘迫之际,却在包袱的夹层中又摸出一个钱袋,打开一看,里头的银子是戎峰常用的碎锭。

边鸿握着钱袋抵在胸口,低头在原地站了良久,最后仰脸招呼老汉。

“您老受累,载我们兄弟一程。”

“好嘞,坐稳了各位!”

而后,老车夫吆喝一声,木板车“吱呦吱呦”的,载着活人与死人共同启程。

一路上很安静,老汉也闭口不言,只问道路。干这一行的都清楚,赶生死车,拉逝者回乡,往往最需要的是缄默。

那匹马伤在胯骨,不好走路,于是也只能趴在木板车上,但它只剩皮包骨,没有多少重量。

即便如此,边鸿还是下了车,跟在牛车后边一路徒步而行。

于是,跋涉许久之后,再回到州府的界限,算着边鸿的归期,每天都会抽时间在这里等上一会儿戎峰,就见一老汉驾着牛车远远而来。

小郎君就伶仃的跟在牛车之后,漫天飘着的雪花盖了他一身,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山林空寂,夜幕将至。

他踟躇着一路行来,带着三具冰冷的同伴,和一匹还未识途的老马。

日暮苍山远,风雪待归人。

第32章

边鸿觉得浑身从里到外都冷透了,仿佛吐出的呼吸都凉的和四周的雪花融成了一体,他跟在“吱呦吱呦”的牛车后,低头沿着车辙印不停的走,像个提线的木偶。

直到赶车的老汉“吁”了一声,喊停牛车,而后回头朝仿佛无觉般继续往前的走的边鸿开口询问。

“小兄弟,前边那个站雪里的,是等你吧?”

边鸿忽停了脚步,猛然抬头往前望。

只见纷纷飞雪的石壁边,那人就站在州府的边界处,还是那个打扮,带着斗笠,把脸遮的严严实实,身上披着的兽皮早就被雪覆盖住了,看不住原本的毛色,只有银白一片。

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边鸿那日满心茫茫的远去边关,停步回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身影,现在带着一身风雪回来,抬头望去,依旧是这个身影。

仿佛他从没有离开过,就一直站在这里守望。

现在,竟然有一个人,会在风雪呼号的寒风中,立在原处,等待自己归来了。

一念起,边鸿的双脚仿佛一时间生了根,那根系穿过深厚的冰雪,丝丝缕缕探寻着,最终扎进脚下的土地中,用力的扒住,缠紧,令他再也飘不起来,然后沉稳的站在这片大地上。

老汉见货主半天没声,刚要扬鞭,却听车后的人忽然说了句话。

“是,等我的。”

边鸿说完这句话,就像是再也走不动了一样,双腿发软,大脑也终于察觉到了疲惫不堪的身躯,令他晃了几步,在原地打着摆子。

戎峰早已大步走了过来,直到他快走到近前,那赶车的老汉才“嚯!”了一声。实在是很少见到这么高大又精壮的小伙子,老汉常年的在边军驻扎地等活拉尸首,见过能征善战的官兵与将军不知凡几,不过极少是能和眼前走过来这人比的。

沉着,雄浑。

戎峰走过来,一把拉住仿佛要倒的边鸿,而后伸手把整个人裹在冷雪里的边鸿扒了出来。

他扯开边鸿的围巾,雪落在上头化了又冻,再加上边鸿呼吸喘出的水汽,那围巾就像一层冰壳。再抬手一摸领子里,也冰凉,一路上走路而汗湿的里层衣服,也冻了。

“不冷?”

边鸿仰起脸,漆黑的眸子看着男人,最终点了点头。

“冷。”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走到一边把自己斗笠上的雪抖掉,又扯下身上的兽皮斗篷使劲儿一甩,落雪尽去,露出原本厚实又浓密的皮毛。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衣裳披在边鸿身上,再厚实的衣裳,身体是冷的,也没有用。反而把边鸿外层的衣裳都脱了下来,扔在牛车上,而后解开自己里层的棉袄,把冰冷的边鸿贴身的背在后背上,再系上袄子,披上兽皮斗篷。

经过月余的边关之行,小郎君变得更加清瘦了,戎峰丝毫不觉得沉,就连多包裹了一个人的袄子也不觉得拥挤。

而后斗笠一扣,隔绝了侵袭的风雪。边鸿就这样趴在男人炽热而宽厚的肩背上,浑身疲软。

“老人家,劳烦再行一段路。”

戎峰话音一落,老汉干脆的接了一声,“好嘞!”

而后扬鞭,跟在大步向前的男人身后,“吱呦吱呦”的顺着小路,往山峡中行去。

戎峰什么也没多问,直向前走着。

牛车行在山峡之中,放眼望去,两侧是苍茫的绝壁与山崖,风雪背坡处,露出沉厚的岩石,显得这一程更加萧瑟了。

赶车的老汉喝了一口酒,不由的叹气,哀情涌上心头。

他的儿子也死在了战场上,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套上家里耕田的牛,驾着板车,把儿子的尸首拉回家,落叶归根。

自此以后,他就一直走在送人回乡葬入故土的路上。

希望告慰所有在刀兵中死亡的灵魂。

“小哥儿,老汉我唱一首,来送送车上的几位吧。”

戎峰回头,觉得背后的人没有动静,就点头开言,“劳烦,这一路多亏有先生。”

老汉挥起手臂,在空中打了一个响鞭,“啪”的一声,回荡在山壁之间,久久不停息。

而后苍老而喑哑的开嗓,九曲回肠。

望家乡,山遥水遥

望北域,地厚天高

老萱堂,恐丧了

诶呀呀,劬劳

娇妻儿,无依靠

诶呀呀,悲嚎

叹英雄

叹英雄气恨怎消

戎峰听着在山峡间呜呜然回响着的如泣如诉的歌声,抬头望着立壁千仞的山峦与奇峰,它们在渐停的雪势中,稍稍染上了刚刚在天边露出一角的夕阳。

可是不防间,戎峰忽然觉得脖颈处湿湿的,似有一道冰凉的水痕划过。

他神色怔忡,没一会儿,那水痕像是连成了串,扑簌簌的落下来。

背上冰凉的人,趴在他的肩头,渐渐颤抖着身体,哭出了声。

泪水越落越多,顺着戎峰的左肩膀滴滴淌下来,仿佛一路流进了他的心坎里,沁湿了他的心脏,像是揪紧了似的,有些许隐痛。

边鸿最后流泪到哽咽,在这个风雪也吹不进来的温暖角落,他放声痛哭。

那些陈年的泪水终于漫出眼眶,倾洒在了男人坚实的身躯上,诉说着他经年的悲苦与辛酸。

他伸着冷手抱在男人温暖的身体上,额头抵着男人的侧脸,一直哭到脱力,而后在温暖的背上睡着了。

睡了这么多天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戎峰仰头看着雪后的夕阳,手臂轻轻往上托了托睡着的小郎君,而后抬步,坚定的朝前继续走去。

等边鸿再醒来,自己已经躺在那熟悉的热炕上了,身下的竹席散发着清香,身上的被子干净又整洁,就是有点沉。

低头一看,沉的不是被子,而是趴在自己胸口两侧的元定和官宝。

孩子也在睡着,不过小手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边鸿看着衣襟微微发愣,他的衣裳被换了一套新的,料子很柔软,在这个世界里,应该是不便宜的,并且和裤子是一套的。

边鸿忽然并了并腿,心里有些烧得慌,他已经很久不穿内裤了,这里根本就没有这样东西,别说内裤,大部分的人睡觉连里衣都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