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也很通人性,每次边鸿给它的伤口换药的时候,它都安安静静的,疼的忍不住了,最多动一动伤处的皮毛。对待孩子也很温和,官宝喜欢抱着那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马头,贴在一起暖呼呼的。

边鸿从屋中拿出碾好的药沫,取好干净的布条,去给马换药,元定和官宝也像小尾巴一样跟过来,围在马匹旁边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它的身上很多伤疤,刀削剑砍,从军的马和从军的人一样,每一次征战都是死里逃生的浴血而归。

马嘴轻轻的拽了拽边鸿的袖子,而后用柔软的唇部蹭他的手心。

这是对待自己最好的一个人,会在战后沉默的带着它在宽阔的草场略走一走,等自己吃饱了草再回营,也会时不时藏到怀里一块饼子,在出营派马备战的时候,趁着监马官不注意的功夫,塞进自己嘴里……

边鸿看着它的眨着的大眼睛舒出一口气,挠了挠它的脖子。

“已经结痂了,再等几天,或许可以起来稍微走一走。”

马是不能长久的趴在地上的,较小的心脏搏动不起巨大的身躯,没有四肢落地辅助泵血,血液循环会越来越不好。

元定站在它的后背处,摸着被马鞍磨平的脊背毛发。

“熙哥,它叫什么名字?”

边鸿张了张嘴,之后低下了眼眸,“它没有名字,就叫马。”

军营中的人如流水更新换代,或许它曾经有过很多短暂的名字,但都随着逝去的骑手而淹没在无人知晓的野战场里了。

最后,索性没有人再给战马起名字,人记不住,马也记不住。

有了名字,就有了牵挂,让人死了也不安心,就算被一刀抹了脖子,还要回头看看胯下的战马,是不是还好生生活着呢,能不能自己跑回营去。

而有了名字,就有了自己,不再是无人认领的马匹。

有的马会站在死去的兵士身旁,一直徘徊着不肯离开,运气好的会等到清扫战场的时候被自己人牵回来,运气不好的,刀剑不长眼,混战之下没有囫囵身躯,就和骑手死在一起了。

这匹马,曾经载着重伤的边鸿,从荒凉的战场一路过山跃河的回营。

边鸿不想连累旁人,甚至是一匹不管刀枪箭矢而站在原地等他的马。所以他再也不骑马了。

每每想起,都只会心中感慨,哦,那匹无名的马。

如今看着它的眼睛,边鸿想,它需要一个名字了。

思索片刻,他向马指了指抚摸马背的大弟弟,“这是元定。”

指了指拿起菜叶打算喂它的小弟弟,“这是官宝。”

“元宝为钱币,你排在他俩后边,就叫,银,银……”

银了半天,边鸿看着马儿洁白如雪的四蹄。

“就叫银霜。”

冬日天短,没多久就快要天黑了,但是戎峰还没回来,边鸿有些担心。

现在是多事之秋,本想着自己不跟着去,男人的脚程会快一些,天黑之前就能回来,不必走夜路,但是这一次反倒去的更久了。

他点了油灯,煮好了饭菜,孩子们吃饱后困的仰躺在温暖的炕上睡熟了,边鸿自己则在门口等,许久之后,天色已黑,但上山的小路依旧空无一人。

就在边鸿转身要回屋披上厚衣裳,出去寻一寻的时候,路尽头终于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就连那“吱嘎吱嘎”的踩雪声,仿佛也有自己独特的韵律,让边鸿一听就知道是那男人回来了。

戎峰身上背的货物不多,轻手轻脚的,只拿回一只装着调料的袋子。

于是连忙跑过去的边鸿才疑惑,也不是去买了大量的物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却显得很高兴,他只一路和边鸿进了厨房。

油灯在灶台上燃着,锅里是热好的饭菜,边鸿终于放了心的坐回灶口往里添柴。

戎峰则在门口抖落身上的霜雪与寒意,解下斗笠与兽皮后,站在边鸿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

灯光幽暗,开始边鸿并没有注意。

直到男人解开袋子后,把其中的东西放在掌心,递到了他眼前,轻着声的询问。

“是你的东西吧。”

摇曳的油灯之下,一块铜牌静静的躺在男人的手心中,仿佛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

那是一只长命锁,上面雕刻着精致的飞鸟,背面还用汉字写了一个人的出生日期,这些都彰显出它非这个时代之物的面貌来。

边鸿一时间愣在原地,眼睛直直的看着那枚长命锁。

那是他自从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之后,作为“边鸿”活着的依据。

可是在这里活着太艰难了,为了给官宝看病抓药,自己把这个依据给当了。

死当,二两。

然后,他就只能是“闵熙”了。

如今,烛影之下,这个从出生便跟着自己的东西,再次回到了他眼前。

戎峰本以为小郎君会高兴,他尤记得,第一次在当铺相见的场景,小郎君带着生病的孩子,当了一块铜牌,眼中很不舍,但动作很决绝,他以此为奇。

应该是重要的物件,他费了好久的功夫,还搭上了药房老郎中的人情,并全赠送了这次的药材,才在老头的带领下,去赎回了死当的东西,很贵,价钱似乎翻了几翻,但戎峰觉得值得。

只是他没想到,小郎君并没有笑,而是骤然之间泪流满面,在昏暗的烛光下,令他触目惊心。

他本能的想收回手,或许能止住小郎君的眼泪,但是在那之前,自己的手就被握住了,同样被握住的还有那枚铜牌。

“我不叫闵熙。”

“什么?”

就在男人下意识的疑问中,边鸿忽然仰起了头,定定的看着戎峰,他眼中闪着泪光,但神情是如此的坚定,似哭似笑,似悲似喜。

“我不叫闵熙。”

“我叫边鸿。”

哀野天边,离巢鸿雁。

第34章

冬日的夜晚,安静又漫长。

但遥遥长夜之中,有人梦里春秋。

“边鸿,边鸿?别擦了我说小鸿妹妹,不就是领子上沾了点番茄酱么,瞧你,都要把衣裳擦出窟窿了,一天天的穷干净。一会儿徐老师要给咱放动画片呢,你再磨蹭,咱俩就占不上前边的好座位了啊。”

边鸿低头擦衣服的手一顿,领子上的番茄酱反倒晕染开了,血红一片。

不过他抬头有些茫然,看着眼前和自己说话的小胖,这才恍悟,然而也不知道自己在愣什么神,于是赶紧回话。

“就好了,走吧走吧,郑碟也和我说了,今天好像要放千与千寻,挺好看的,咱们别晚了。”

小胖听完大步往孤儿院的小教室里跑,边鸿在后边追,“诶,咱得带瓶水啊,中途不让出教室的。”

小胖跑得很快,但边鸿觉得自己只追了几步,就忽然坐在教室里了。但他却不觉得异常,反而转着头慢慢的环视四周。

多媒体的小教室简陋又熟悉,全靠这里,给孤儿院的孩子们放映动画片和教授微机课,徐老师说过,现在是信息时代了,不会摆弄电脑,将来出去打工都没人要。

教室里不少人,除了出去打工的大孩子,几乎还在孤儿院里的小孩儿都来了,嘈杂又热闹,不少人和边鸿打招呼。

他们一个个面目清晰,边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别人问什么他都点头。

郑碟却从后边怼了他肩膀一下,嬉笑道:“你傻啦,头都要点掉了,怎么不说话?”

“我,我,我。”

边鸿愣头愣脑的,一直我我的,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旁边的阿丁过来凑热闹,熟练的掐了一下边鸿还有些肉嘟嘟的脸,“傻样儿,过得还好吗?”

边鸿抬手挠了挠头,余光却又看到了自己的手,指根有茧子,虎口有疤痕,稍带还有一点冻疮,于是他把手拿到眼前,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

他的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不过好在是干净的,不用出教室去洗了,马上就放电影了,再回来也来不及。

郑碟却把边鸿的手接了过去,也拿到眼前瞧了瞧,颇有些心疼,“诶呀,怎么这样了,小鸿吃苦了,可怎么办啊。”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后,不少人聚了过来,都唏嘘的研究边鸿的手,阿丁则伸手拨了拨边鸿的头发,“这么长了,不遮眼睛吗?都该剪一剪了。”

边鸿一时间被围住,这个捏他一把,那个拍他一下的,然后他就咧着嘴傻笑。

直到徐老师拿着小碟片进教室,大家才安静下来,都看着徐老师皱着眉摆弄那个破烂投影仪,放进了碟片,伸手拍了好几下之后,暗黄的幕布才亮起来。

“拉窗帘,拉窗帘!太亮了,看不清呢。”

于是一时间,屋里暗了下来,只有教室前边的幕布闪着亮光,越过主题曲,开始进入正片。

一家人误入非人之境,小女孩的父母因为贪欲在餐台前变成了猪,只留下她自己在迷幻而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到处奔跑求生。

但画面没多久又变了,好像是跑到了农户的家里,慢悠悠的过着日子,农妇还生了一个孩子,只是时间飞快,转眼就在军营中了,画面有点血腥,边鸿不想再看。

隐隐听到教室里有啜泣声,边鸿却低头想,这有什么好哭的,悲惨的人多的是,他们都不知道呢。

没一会儿,画面又从灰暗的逃荒路上,到了一处色彩缤纷而鲜艳的山坡,画面终于带了些暖色,就连大雪都是五彩缤纷的。

一众人纷纷感叹,徐老师却扶了扶眼镜,开始讲课,说什么这座山是很明显的高山森林生态结构。

“山脚是阔叶林,一千米后是针叶阔叶混合林,看,这是红松和大片的的落叶松。一千到一千八百米是针叶林带,前边这棵就是云杉,再往前是冷杉。从这开始,往上是两千米岳桦林带,而海拔两千米以上,就是地衣苔藓了……”

边鸿听的云里雾里,但耐不住知识它硬往脑袋里钻。

他还想着,原来千与千寻是用来讲地理知识的,怪不得徐老师要放这一部呢。

没多久,一个边鸿非常眼熟的男人就出现在电影画面里,一双棕蓝异瞳非常的引人注目,教室里好多小女生捂着嘴“哇”的感叹。

郑碟在自己身后也双手托着下巴,“好帅啊。”

“这是谁啊。”

“白龙啊,男主角来着,这都不知道?”

“白龙也不白呀,晒得多少有点黑了。”

郑碟听这些人说话后,连忙反驳,“你懂什么,这叫男子汉气概,是不是啊小鸿。”

“是不是啊小鸿。”好多人都过来问他,边鸿挠挠头,“说叫白龙,确实晒得有点黑了,怎么不叫鸳鸯眼的大黑狮子呢。”

众人哈哈大笑,教室的门却被打开了,外边是几个刚刚下班,回来看看孤儿院弟弟妹妹们的大孩子。

大家也不看电影了,赶紧打招呼喊哥。

其中一个大男孩儿还拿了一食品袋的消毒纸巾和一次性手套、口罩,还有薰衣草味儿的洗衣液,对边鸿直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