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戎峰能读懂,并且很高兴,“疫病从此无忧了。”

苍鹰送来的,是一张沉寂了许久都未曾发布出世的,戍山卫调令。

调令的内容很简单,命令在守峰峦的当代戍山卫,入山,寻九眼藤,而后交予各地州县府君,救世治疫,责无旁贷。

而这样的调令,足足有三百七十六道,几乎遍布名山大川。

在戎峰与边鸿看不到的各处奇山峻岭中,或有一头驯鹿忽然跃至一个正在练剑的人眼前,献上同样的一只竹筒。

或有巨象在深山中的一处草庐停留,仰天鸣叫一声,引得屋中人急忙探看,它再挥舞着象鼻递交差事。

或有几只花豹结伙而行,从隐蔽的树上跳进女孩晾晒果脯的园子里,将衔在口中的竹筒放置在果脯上的草篮中,而后转身,迅速消失在从林深处……

而现在,边鸿却以此为奇,他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鹰”,而且极通人性,它就安安静静的站在戎峰的旁边,等着他看完信后再把竹筒装回去。

戎峰一面和边鸿说话,一面从怀里掏出那枚戍山卫的小令牌,蘸了蘸手指大小的一块印泥,在那张金色的纸上深深印了一下,重新装好后,再系回巨鹰的翅膀中。

巨鹰很配合,在戎峰伸过手来的时候,就早早的抬起翅膀等着了。

“这是一只鹏雕,六百年前,设立戍山卫的开国大国师就养着一只,用于传信或作战,后来,历代负责联系戍山卫的人,就都会养一只,这东西数量稀少,很难见到的。”

戎峰也只在他师父离开的前一天,看到过一只从山上远远飞过来的雕。

而且以鹏雕将近百年的寿命来看,说不准,还是同一只呢。

边鸿听着戎峰一点一点的解释,眨着眼,就像听故事似的。

又因为放下了为疫病悬着的心,边鸿现在对这只雕极度好奇。

戎峰看着站在自己身旁也不说话,只一味眨着眼睛看鹏雕的边鸿,就眯着那只蓝色的眸子,提了提唇角。

而后他握住了边鸿的手,朝鹏雕滑亮的羽翼伸了过去。

“你摸摸看吧。”

“真能摸?”

戎峰点点头,这位雕兄,应该会给他个面子。

果然,鹏雕没动,且在边鸿摸到了翅膀的羽毛后,还往前伸了伸脖子,好像在说:允许你摸我的颈绒。

边鸿下意识往更加柔软的颈绒里伸了伸手,鹏雕的体温很高,在这个春季寒气还没散尽的时节,暖手最好。

不过鹏雕没停留多久,便展开翅膀,就着山坡上抬升的气流,飞了起来。

边鸿这才知道戎峰为什么跑出这么远,又找了一个山坡停住脚步,现在看来,是因为这鹏雕体型太大,起飞时需要借助气流。

鹏雕的翅膀只扇了几下,几乎就飞起了很高,羽翅之下带起的风,将两人的头发都卷的乱糟糟的。

但边鸿依旧很开心。

他终于露出了笑模样,有点兴奋的和身边的男人说了句话。

“真神奇。”

然后看着逐渐远去的鹏雕,“要是能养就好了。”

戎峰一愣,而后在这些天里,唯一一次干脆的拒绝了边鸿的提议。

“纯肉食,一顿几乎要吃一头牛。”

边鸿在听到“一头牛”后,视线迅速的从天边那道身影上收回来,而后心有余悸的转头看向戎峰。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没忍住,同时“噗嗤”的笑了起来。

而远去的鹏雕,只觉得浑身一冷,但是随即,就扇着翅膀加快了速度。

主人说了,这次送信回去,允许它吃一头牛!

第52章

鹏雕飞走后,城镇里的人才赶到。

本来还在药庐里看病施针的老郎中,也提着袍子跟在两人后边跑了出来。

老头本来腿脚就不太好,这些年已经很少出门了,但见戎峰忽然跑出来,边鸿也二话不说就跟上了,还以为两人遇到什么紧要的难事了。

就算抛开他和两人的交情不谈,他们也是眼下这场瘟疫的唯一指望了,万万不能出差错。现在要是有人敢打这小两口的主意,老头恨不能用自己的命抵上。

于是他赶紧拔了病患背上的银针,叫来小药童,爷俩儿相互搀扶着也出了城。

而一屋子的病患见郎中跑了,深怕这位方圆百里唯一能治好疫病的郎中出了什么事,毕竟老爷子已经年过半百了,这么急匆匆的可不行。

所以,边鸿和戎峰刚在坡上下来,就见城门口以医馆的石老爷子打头,他拉着小药童晃晃悠悠的在前边跑,身后则跟了一串的人。

先是药馆里帮忙的,再是排在门口等着看病的,这一群人后,还跟着些什么也不知道,看着大股人群往外跑就稀里糊涂也跟来凑热闹的。

于是越跑人就聚的越多,最后在出城的时候甚至惊动了城防兵,守城的卫兵穿甲提枪的就跟在百姓身后,向城外压了过来。

“……”

边鸿一时间有些怔愣,而后转头朝戎峰求证。

“又要打仗了?”

边关不是已经和谈了么,怎么只这一会儿功夫,就搞出了要攻城的架势。

戎峰也沉默,他自己在山上住惯了,忽然看到眼前这么多人朝自己跑过来,有点“晕人”。

直到老郎中跌跌拌拌、栽栽愣愣的跑到这小两口跟前,才知道自己搞出来个乌龙。

不过一听边鸿说起戍山卫调令的内容,老爷子就高兴了,边鸿搀着老头往回走,老头走了一路,也叹了一路,边叹边流眼泪,仿佛将心中多年的郁结都解开了。

而身后看热闹的人也散了,病患们都跟着回了医馆。

只有城防营,本来因为疫病,守城的官兵就少,他们抱着殊死一搏的心态戴甲出城,结果跟着百姓到了城门口之后,拔剑四顾心茫然。

城外安静极了,别说人影,连只耗子都不见。

但经此一事,戎峰也长了记性,从前他独行惯了,想干什么也不用给谁交代,自去便是,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个人担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成家立业,和世间连着数不清的线,牵起一根,就头头脑脑的扯出来一串。

做事之前,要先留个话儿。

所以,在再次进山之前,他和边鸿事无巨细的嘱咐了一遍,什么叫他按时把那根老山参炖了吃、别太操劳、熊崽子先喝山羊的奶、两个孩子也先留在家庙,等他回来再做其他打算。

边鸿就站在煎药的炉子边,在“咕嘟咕嘟”的闷药声中,歪着头听他用低沉又浑厚的嗓音在自己面前一句一句的絮絮叨叨。

也不打断他,因为这实在是有些稀奇的场景。

戎峰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有时候恨不得说句话都按着字从嘴里往外蹦,遇到事了先干再说,甚至干完了也不说,等过了好久边鸿才能自己体悟出滋味来。

他以为是这男人的天性如此。

可现在看着低头站在自己眼前,半天都没交代完的戎峰,就忽然扯着嘴角“吭哧”的笑了一声。

戎峰顿时就没了动静,而后在边鸿抬眼瞅他的时候,男人迅速的伸出手,掐了一下边鸿的脸。

不巧,走过来的老郎中刚好看到这一幕,赶紧“诶呦”一声,捂着眼睛转过身去。

“我可没看见啊,我什么都没看见。”

戎峰赶紧缩回手,他总是控制不住对边鸿的一些小动作,现在让人看到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边鸿则捂着被掐红的脸蛋子,狠狠瞪了男人一眼,这家伙最近老是动手动脚的,手劲又大,他自己还不知道似的。

“石老,有事儿啊。”

老郎中听见边鸿说话,这才笑呵呵的转过身来,“刚戎峰不是说马上要进山采药了么,老头我这实在是还缺几样紧要的药引子,这不,要是路上能遇到,就劳驾,一道带回呢。”

灭蒙山中的药草,那年份都是百年往上数的,且就算是一样的年份,药效也比外头的强好几倍,所以戎峰之前卖给他的草药,他都会按市价的一倍出钱。

戎峰点头,走上前拿过老爷子手里的清单,随便扫了一眼,都好找,没有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东西。

一见戎峰点头,老郎中也终于放下了心,“等取回来,我还按照从前的价给你。”

戎峰则说不必,这些药也都是用在治疗疫病中了,老爷子为了治疫,药材都以极低的价格给出去,那天小药童拿着算盘一扒拉,得,生生赔了一半出去。

老人不为挣钱,也不辞辛劳,想来,也是为了家族几代医者的理想情怀,戎峰自叹不如,就更别说收药钱的事儿了。

而等中午边鸿送戎峰出城,就连城防营例行盘问,戎峰也站在城门口,开口利利索索的和守城的小校交代了一番。

边鸿就在一旁看着戎峰,也不说话,直到男人和官兵交代完,又朝他伸过手来要掐他的脸,“看什么呢。”

边鸿这才迅速抬手挡住,“没什么,路上小心些。”

守城的官兵一听此行是去采治疗疫病的草药,赶紧给开城门,这还不够,那小校甚至亲自从城防里搬出一大堆兵器让戎峰挑选,只说灭蒙山危险,壮士要多加小心啊。

说到最后,那小校都想把自己身上的铠甲脱下来给戎峰,深怕他在山中遇险。

戎峰赶紧摆手,然后在边鸿的目送下迅速出城了。

身后的城防兵以那小校为首,戎峰都走出好远了,他们还在城墙上敲着兵器喊着,给他送行呢。

于是搞得戎峰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不善于应付这种场景。

看来,交代,有时候是要有限度的。

边鸿则在城门内看着戎峰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沉重的大门在他眼前“嘭”的一声合上,他这才低了低头,转身回去。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不过没几天的时间,戎峰就从山里回来了,他自己去,就更快一些,也不用休息,不用生火取暖做饭,找准了地方就是一个折返,并不浪费时间。

不过戎峰这次回来,没能像上次一样悄无声息,他人才刚出现在城外,城墙上的官兵就炸锅了,兵器击凿,“叮叮哐哐”的迎接他。

搞得戎峰在远处顿了顿脚步,甚至有一瞬间不想进城了。

边鸿还在药庐门口给等候的病患分发些食水,就见街上不少人都往城门口跑,于是赶紧拦住了一个小孩儿。

“到哪去呀,城门口怎么了?”

这小孩缺了颗牙,让边鸿想起元定来,不知道这些天两个孩子在家庙怎么样了,他也不敢去看,深怕把疫病过给自梳女。

孩子吃了药痊愈的倒是快一些,但是大姥姥她们都上了年纪,病损心神,伤元气,只怕有好药也熬不过去,他这些天在药庐里已经看到太多了,本就是灯尽油枯的老人,受些风寒都要命的年岁,更何况是疫病呢。

不过这小孩很兴奋,抬手间,迅速用打铁一样油光的袖子擦了一把鼻涕。

“听说是去灭蒙山上采药的英雄回来了,我爹的疫病也是多亏了那药才治好的,今天都下地去耕田了,这不,我得去接一接人家!”

说完,也不再管边鸿了,转身就往城门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