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会代替騩山守卫,跟随保护你们,直到这一程结束。”

相聚是缘,老把头赶紧后退一步,对着戎峰弯腰行礼,他身后的人也都效仿,戎峰则沉默着还礼,小和卓的鸳鸯钺还在他手里呢,这是他应该做的。

边鸿则在另外空地上的草棚子里帮着搭炉子,炉体搭好,劈柴烧上火,就得做饭了。

木帮三五十口子人,见天的伐树扛木,出苦大力,得吃饱饭,还得吃油水,否则没力气干活。

掌勺的是一个小哑巴,长得挺俊,一直跟在边鸿身边比比划划的,看样子很喜欢他。

不论在哪个世界,手语基本大同小异,边鸿是能看懂的。

从前在孤儿院里,很多都是聋哑之后被抛弃的残疾孩子,所以从院里出来的人,几乎多多少少都会一些,于是边鸿还能和小哑巴比划着聊一会儿。

小哑巴一看边鸿还会手语,更是高兴的不得了,兴奋的小脸儿通红,一直跟着边鸿。

甚至炒菜的时候,还回头看看,见边鸿在旁边给他切野菜干和腊肉,就笑了,然后放下勺子对着边鸿“啊啊”的比划了几下。

意思大概是,我手艺不错,等会儿出锅了先给你吃。

这时候老陈掀开草帘子进屋了,一看小哑巴高兴比划的样子,就去捏了捏他的脸,“臭小子,一会儿锅都糊了。”

小哑巴跺脚,让老陈走开,然后回头和边鸿笑着比划,说老陈是他爹,他爹就这样,讨厌讨厌的,叫边鸿别见怪。

父子相处很温情,小哑巴即便不会说话,但眼神明媚,可见老陈把略带残疾的儿子养的很好。

在这个世道里,是不容易的。

“你爹对你真不错。”

边鸿说完,小哑巴笑了笑,然后点头,但眼神中忽然有些忧愁。

不过锅真的要糊了,边鸿趁着小哑巴愣神的时候,上前几步,拿过炒菜的勺子,自如地在锅里翻炒着,还熟练的颠了颠勺。

小哑巴回神,看着颠勺的手艺直竖大拇指,边鸿则拿出自己包里的胡椒花椒姜粉等等调味料,和小哑巴一起分享让食物更美味的方法。

两人正炒菜炒得起劲,草帘子外头忽然有人刻意地咳嗽了一声,边鸿就见小哑巴赶紧往那边瞧了过去。

果然,那个木帮的二把头探进门半个身子,刚想兴奋的和小哑巴说些什么,一见屋里还有其他人,就赶紧收敛了,而后转身出去。

小哑巴把炒菜勺子递给边鸿,央求他替自己一会儿,随后就跟着那人一起跑出去了。

屋里只留边鸿自己愣愣地站在灶边,手里还拿着滴着油的勺子。

他眨了眨眼,翻动着锅里香气四溢的干煸猪头肉,而后边鸿才反应过来,这小哑巴,不会是个郎君吧……

他就说,怎么一见面,这小子就和自己亲近的很,还没说话就是一张笑脸。

边鸿觉得有些荒谬,他到底哪里看起来有问题,哪里不像个男人?燕邱是这样,小哑巴也是这样。

真是见了鬼了。

猪头肉炒好了没一会儿,那小哑巴就满脸通红的回屋来,边鸿侧脸一看,得,嘴唇都肿了。

小哑巴有些羞涩,但还是很开心,他从手里拿出两个很大的鸟蛋,送到边鸿面前,意思是炒了之后,他们两个人分着吃。

边鸿叹气,男人可真不是好东西,两个鸟蛋就把人家的嘴都亲肿了,小哑巴傻乎乎的好骗。

但边鸿没多说,感情的事儿,一个巴掌又拍不响。

“什么鸟的蛋?”看着比鸡蛋还大,怪好的,他甚至想在家里养几只,这样元定和官宝就一直有蛋吃了,免得元定那个小活祖宗,一瞧不见,就上树掏鸟窝去了,多危险呢。

关键边鸿每次因为爬大树掏蛋的事情教训元定的时候,戎峰就捣乱,不过他也不敢说好话,只拎起孩子就跑,边鸿拿着擀面杖在后边追,但累得喘气也追不上。

最后往往是戎峰扛着一大一小一起回来,而回来一看,官宝已经迅速的把鸟蛋嗑开一条缝,喝的溜干净了,看着只晚了一步的三个哥哥,官宝就滚刀肉一样吸溜吸溜嘴角残留了蛋液。

“哥啊,好吃啊,蛋蛋好吃。”

边鸿看着鸟蛋,想起了弟弟,不过眼前的小哑巴并这不知道这是什么蛋,就摇了摇头。

这时候,草帘子外又来了个人,看着帘子上的人影,比刚才的二把头还高出不少。

果然,那人一掀开帘子,边鸿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但戎峰并不像那个二把头一样鬼鬼祟祟的,他很自然的走到边鸿身边,然后大手往鼓鼓囊囊的兜里掏了掏,开口对边鸿说了两个字。

“伸手。”

边鸿心中已经有了预感,果然,男人掏出了一大把鸟蛋,有七八个的样子。

没等边鸿说话,他身后的小哑巴已经捂着嘴,用气声“嘻嘻嘻”的笑着。

边鸿则看着小哑巴肿肿的嘴唇子,猛地回头,盯着戎峰,眼神非常危险。

戎峰没明白,不就是几个鸟蛋么,怎么边鸿这眼神是要吃了自己似的。

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在木把头面前那深沉又精明强干的样子丝毫也不见,于是他干脆问出口,“怎么了,不是爱吃蛋羹么。”

边鸿则观察着戎峰,见男人真没有其他想法,才接过鸟蛋,伸手去水盆里给男人捞个小萝卜吃,不回点什么礼,他不放心,深怕这人一抽风,那他就和旁边的小哑巴一个下场了。

到时候两张香肠嘴四目相对,谁也别笑话谁。

不过,他高估了戎峰的贼胆,也低估了自己的“威信”。

男人只敢顺手把他即将要沾水的袖子给撸起一截,好生生的挽在边鸿的胳膊上,然后嘴里叼了小萝卜,灰溜溜的就出去了。

旁边的小哑巴笑得直捶菜板子,边鸿则无语的看着他,最后自己也觉得好笑,就和小哑巴一起笑了起来。

于是,今天的晌午饭,多出了一大盆汤,汤底是冬天冻的老黄瓜,现在正好化开炖成汤水,清爽酸滑,又解火。

且汤中又罕见的飘着蛋花,木帮的汉子们盛上一碗,呼噜噜的喝下肚,蛋香混合着瓜香,流连在唇齿间,开始伐山的第一顿饭。

晌午一过,吃饱喝足,木帮开始伐木,老把头已经在需要砍伐的树木上做了标记,伙计们搬出珍贵的大铁锯,这是他们吃饭的家伙事儿,丢了什么,这锯也不能丢,甚至木帮里还有专门保养大锯的人。

边鸿在一旁看着,是伸不上手的,伐木是个危险又富含技术的活,根据树木的长势、粗细、所在的地形等等,都有不同的砍伐方式。

或是将大铁锯横在树根下,两人一左一右,来回拉扯,齐心协力之下,锯开木根。

或者刀斧上阵,先“开口子”,凿出个缺角来,再那么一使力,树木便轰然倾倒下去,倒的方向也有说法,必须得是“顺山倒”。

不熟练的伐木人,掌握不好技巧,不仅会让树木在倒地的时候砸断其他好树,更有甚者,砸死人也不少见。

但凡进山,都是过命的活计。

而木把头还有其他的事儿要做,他得在“山主”的陪同下,找出一条“拉木道”,伐了木,木就要出山,或拉或扛,全看地势。冬季就沿雪道,春夏就沿溪流泥地,路程中还要避开高坡险地,和野兽巢穴。

在这座生长千万年的騩山里,但凡没有戍山卫陪同,木帮别说是找拉木道了,就连进山都没有那个胆子,擅自行动的人,多半会死在山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瘴林边,随着树木一根接一根的轰然倒下,外围终于是见了些阳光,风也能稍稍吹进去一些。而外头砍下来的大木头,也被捆成一堆又一堆。

木帮里头有砍树的,也有运树的,边鸿就见,连小哑巴,也拿出一条又长又粗的绳钩子来,钩子挂在几人合抱的粗树干上,另一头则勾在横穿在其上的杠子上。

一棵百年大木,前前后后要挂上七八道杠子,要十多人扛着,一步一步地往拉木道上走。

小哑巴似乎习以为常,他咬牙扛着木杠子,和兄弟们一起抬着往前走,看见边鸿时,还在扭曲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脸。

边鸿没忍住,上前去,和小哑巴共同扛起一头的木杠子。

他没想到,是如此的沉重。

杠子压在肩上,生生把边鸿压矮了一截,等走到拉木道上,脚下都发颤。

终于卸下木头,这一趟的小把头则称赞边鸿,第一回扛木的人,能坚持到道上,已经很不错了。

小把头还说,“要想多挣钱,就吃杠子饭”。

“杠子饭”就是抬木头,伐下来的大树,全靠人工抬到下木道上。红松大木,生长百年,重逾千斤。

杠子压在肩头,先压的露出骨头,蘸着血水再压两年,肩膀上就会长出鹅卵石大小的“血蘑菇”。

木把们抬一辈子的木头,死后也埋在山上,尸骨腐烂,血蘑菇肉疙瘩却不烂。

于是,挖到的人会说,这是山里,号子头的坟。

若是同行碰上了,都会唱一唱森林号子,送一送魂。

边鸿回头,就见身后的那伙背着巨大松木的人,脚步踉跄,大木“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领头的小把头见状,则一甩脖颈上的汗巾子,收紧腰腹,嘹亮的开嗓,木边那些背杠子的人则在其后嘿呦嘿呦地应和。

哈腰就挂呗

掌腰个起来

没情况就起

有劲儿呗

脚下要留神哪

躲树棵子那么

盯住脚步那么

小心树茬那么

上大岭啊

后猫腰啊

紧咬嘴根

往前走啊

冲出个涧呦

还有个河呦

迈开那大步

往前走呦

一群汗水淋漓的人,就随着这号子声的节奏,挂腰,再次起杠,挺直了腰板,迈着整齐的步伐,坚定地朝前走去。

号子声回响在林子里,惊起飞鸟一片。

它们盘旋在空中,低着头,看着土地上这群志坚行苦,但却一往无前的人们。

往前走啊

往前走呦

挺直了腰板

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