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第67章
山场子活伐木,水场子活放排。
木帮这一次的騩山伐木之行,以一位老木帮的离去作为终结,老陈的棺椁一落地,就代表着伐木的结束。
但凡见了死人,不论山里还有多少价值千金的木材,木帮的规矩,就是要即刻收尾,撤出。
好在瘴气林已经被清理完毕,剩下几棵不痛不痒且极难伐的大树,老把头只站到树下,把树皮上自己做好的记号全部削掉了,他粗糙又骨节肿大的手掌抚摸着树干,口中喃喃的念叨着几句话。
“山有山灵,木有木精,几位千百年纪,看来这次合该避劫而生,望诸位庇护我那葬在此处的老兄弟吧。”
随即,老把头抹掉了眼泪,站在山坎上,扬手甩鞭,异常果决。
“走!”
轰隆一声,众人住了月余之久的草棚子被拉塌拆除,所有刀斧铁镐等工具与生活废料被一同带走,騩山重新恢复了安静,这一小群人类的足迹,并着拉木头的下山道一起,不出半月,就会被春末新长出来的草木覆盖,不见一丝痕迹了。
唯有被狠狠修剪重整过的瘴气林,晒着阳光,吹着风,不日便会有新的生命进驻这里。
而随着最后一棵大木在下山道上被扛下来,木帮重振旗鼓,在岸边扎木排。
先前运下山来的木头已经扎好之后飘在小河面上,钉着锚,只等扎好岸上这批,木帮就要起航了。
戍山卫的使命已经接近尾声,騩山的瘴气得以解决,山林将会在这个春天焕发出新的生机。
但木帮最为惊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他们要将这小河面上几乎一望无边的木排,小心翼翼的驾入愤江,并沿着九曲回环的江水一路而下,把这一江面艰辛的成果交给木行,最终这一趟才算完整。
边鸿站在小河边,抬头远眺过去,望着几乎看不到头的木排,这是他月余来第一次下騩山,他知道伐的木头很多,毕竟是整整一大片足以影响騩山动物的瘴气林。
但没预料到竟有这么多,接天连地,只有亲眼看过去,才知道是多么壮观。
老把头也并没有急着收锚,他点了一袋烟,光脚长在江里,默默地抽着,烟气被小河面刮来的风吹得四散狼藉,但老人仍旧不为所动。
戎峰看向旁边的二把头,木帮现在不走,再等,从騩山的支流入了愤江,就要天黑了。
二把头给肿着眼睛的小哑巴挂好围巾,而后转头和戎峰解释:“老把头这是在等涨水和风向。”
排多且长,水流小的时候,支流难行,最容易搁浅,只有水好风好,才能一路顺遂。
至于怎么判断,这是木帮把头的看家本事,没有这些斤两,吃不了这一口饭。
整个木帮都不作声,全在静静等着老把头的决断,这关乎接下来所有人的性命。
这样严整的氛围,令戎峰与边鸿都明白,这些汉子的放排之旅,并不如他们之前所想的那样,就如同驾船一样,只要顺江而下就好。
戎峰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色,还有那水面上无穷无尽的木排,又想起了沉眠在騩山的老陈,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最后,转身把自己身上零零碎碎的东西都交给了边鸿,甚至包括那两枚戍山卫的令牌。
“我去送他们一程,你先回和卓那处,歇几天。”
说话间,戎峰忍不住伸手抚了抚边鸿嘴唇上翘起的干皮,这么多天的奔波劳累,让眼前这人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肉的脸颊,又干瘪了下去,春风吹得厉害,他的脸也干,嘴也干,戎峰看着就有些怜惜。
即使边鸿从未表现出疲惫,也从未向任何人示弱,他并不如何强健的身躯,却从始至终,都挺拔得像一棵不弯不折的柏树。
耐寒,耐旱,耐所有的苦难。
边鸿时常不理解小哑巴,这小子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碰到二把头的时候就像被抽了筋似的,连腰都是软的,或倚或靠,总要缠上去。即便不是二把头,他和谁好,也要挎着挽着,尤其是边鸿。
因为小哑巴自认为两人身份一样,就更不避讳了,边鸿时常头疼,并会一本正经的提醒他。
“站直了。”
但小哑巴直不了一点,刚瞪着眼睛撑直的腰,眼神的余光一扫二把头穿着短袖浑身热汗的扛木头喊号子,就登时又软塌塌的了。
即便边鸿表现出是如何冷毅的人,到了戎峰眼里,就不一样。
他觉得边鸿攀山是受苦了,扛了一小会儿木头是受苦了,乘船是受苦了,晚上连条干净的褥子都没有,也是受苦了。
就连现在被江风吹着,也是大大的受苦了。
戎峰掏出怀里的一小块蜂蜡,这是在騩山里打猎的时候,忍着蜂子蛰咬,好不容易掰下来的一块。
他给边鸿抹了抹干燥的嘴唇,边鸿觉得自己没那么娇气,但还是伸手把这块叫戎峰的俊脸被咬了一个大包的蜂蜡接了过来,他也知道好赖。
“你要跟排?那正好,你跟在我后边吧,我刚才已经和小哑巴说好了,多和他待几天。”
边鸿自动忽略了小哑巴当时气急败坏的比比划划和“咿咿呀呀”,跟排很危险,小哑巴不想让边鸿冒险。
可他放心不下这排上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月余的相处,同吃同住,白天一起挥洒汗水,晚上在炉火旁听他们讲故事,说经历。
在这个世界里,边鸿能称得上朋友的,并且还活着的人,并不多了,甚至几乎没有。
所以,这一趟,边鸿决定要走。但没想到戎峰也要去,他作为戍山卫,职责是守山,戎峰这么多年,也是这样做的。他在这个世界上,有着自己的责任。
不过戎峰除了是戍山卫,他还是个人,是个虽然看起来沉默寡言,但可靠又重情义的人。
所以,两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知道谁也劝服不了谁,边鸿看出戎峰有点生气,因为这人知道自己在船上不大舒服,可能有点担心。
“我会水,游得还不错,小时候去水库玩,都游第一……”
但戎峰眼神还依旧直勾勾的看着边鸿,把边鸿看得悻悻闭上了嘴,最后他掏出那块难得的蜂蜡,问男人,“还给我么。”
戎峰终于叹气,“给。”
说话间,小河边吹来的风越来越急,老把头就站在河边不动,水已经没上他的膝盖了,于是老人熄灭了烟袋杆子往回走。
“下排了!”
这一声之下,木帮所有人都纷纷行动了起来,上排的上排,起锚的起锚,就连小哑巴,也收拾着东西往排上搭好的木头棚子里送。
小哑巴安置好那些几乎打铁般的被褥,回头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果然,边鸿和戎峰已经和老把头说完话,并往排上来了。
既已成事实,小哑巴噘嘴,不再阻拦,反而跑到边鸿身边,而后腰一软,就倚上了。
这回没等边鸿让他站直了,戎峰就已经伸出老虎爪子,一把提溜起小哑巴后脖子的衣裳,像抓小鸡似的,把人一路拎到二把头旁边,并塞进他怀里。
二把头倒是愣头愣眼的搂过小哑巴,心想,我媳妇倚一下你媳妇,咋滴呢,人家关系好也不行啊。
不过二把头也不敢这么说,实话讲,他还是有点怕戎峰,说怕也不准确,更多是服,这是男人之间凭直觉建立的一种奇妙的关系。
小哑巴看着搂着自己一句话没说的二把头,跺了跺脚,拧了他腰眼一下,二把头就傻笑,然后低头用青色的胡茬狠狠蹭小哑巴的脸。
边鸿看着在二把头怀里被蹭得张牙舞爪的小哑巴,松了口气,感慨,小哑巴其实比自己强,他看着软塌塌的,但却永远都有向前走的勇气,过去的苦难与悲伤困不住他。
戎峰大步走过来,看了看边鸿,又看了看那蹭来蹭去的夫妻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贴着边鸿的耳朵,问了一句。
“你也想蹭么。”
边鸿赶紧收回目光,抬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
“……”
两个人在这里眼神之间暗流涌动,那边木排上的锚已经全部收了回来,老把头吆喝了一声。
“起排!”
成片成片的木排一截连着一截,近看像一层层扣在一起的扇子,远看过去,却像是一条在河流中蜿蜒前行的凤尾。
优美,又充满力量。
老把头在头棹,用一条韧性十足的木杆子撑着“凤头”,掌握着船行的方向,并联合了好些个壮汉在旁边划桨变速,所有人都要听老把头的指挥,不能少一棹,也不能慢一棹。
再一些人在木排当中,以免木排“腰身”扭转的不及时会散排,二把头则带着有经验的伙计,在尾棹做艄公。木排太长,隔了太远,排尾几乎听不到前面老把头的声音,所以一切只靠长久以来的默契。
騩山支流往愤江汇聚转行的这条路上,还算顺利,老把头算得很好,他“嘿呦嘿呦”的来回扭转变换排头的方向,让木排在狭窄的支流中,婉转腾挪的十分灵活。
边鸿甚至看着排身堪堪擦过河岸边凸起的岩石,简直分毫不差。
他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敬意,可见人的一生,只要把一行钻研通透,就已经胜过寻常人万千了,在这种精湛的技艺下,边鸿觉得,自己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
等木排行到宽阔的愤江中,排头的老把头才敢松了劲儿,擦了擦头上的汗,满意的笑了笑。
有空歇着的老把头,就盘坐在排头,和戎峰聊天,他自豪地讲着自己的经验,讲着放排人一个又一个的惊险故事,戎峰非常的聪明,甚至很快就掌握了老把头说的划棹与放排的基本原理。
老把头感慨得直拍手,觉得碰到了知音,兴致上来,就让戎峰接过旁边一个汉子的船棹,按着自己的指挥来做。
戎峰几下就上了手,且他的力气极大,耐力又久,猛划猛撑,许久都不见一滴汗。
老把头哈哈大笑,很是痛快。
木排上都是水,不好生火,于是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干粮,边鸿索性拌了几样小菜,和小哑巴排头排尾的来回跑,挨个给送菜,送到排头的时候,就听老把头在和戎峰说接下来的行程。
刚进了愤江的这个水段,是最安全的时候,这里河域宽阔,又少暗流与礁石,往往让新人练手的地方,都是在这里。
可再往前就不行了,愤江九曲十八弯,连接着千千万万的山川水系,地形复杂,每一处都要命。
现在水流和缓,几乎日行几百里,到了明天中午,才是险滩的裉节上。
于是,老把头叫大家伙除了轮岗看排的,都先去休息,养精蓄锐。
边鸿跟着戎峰,一起进了一处能挡江风的木棚子里,排上这样的小棚子有不少,所以这里还算人少且宽敞,不过湿气很重,棚子的门口上只摇摇晃晃地挂着一盏煤油灯,在黑夜里指示着人们在排上行走的方向。
木板床上,戎峰依旧把边鸿放在自己身上,想起那日渡江船上,边鸿异常的样子,于是他就问,“难受了么?”
边鸿摇了摇头,在木排上,脚下也晃,水汽也重,但抬头看过去,并不是无边无际的海面,反而是随着波涛起伏而紧紧相连的木排。
不像是坐船,反而像是踏在一处移动的陆地上。这种感官稍微缓解了他应激的感受,让他还能承受。
戎峰静默无言,像是沉沉地想着些什么,静夜里,除了“哗哗啦啦”的流水,就是木排之间“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他一会儿想自己,一会儿想边鸿,一会儿,思绪又转到在騩山的木棚子里,那朝着脉脉大山,拜天地的两个人。
二把头和小哑巴手牵着手,心连着心,仿佛两人都重新长出了血肉,融成一个人了。
戎峰就默默地想着,他几乎想开口和边鸿说些什么,只是来回几次,都没说出来,反而河面的风浪渐渐大了起来,排身左摇右摆,两个人躺在木板床上,是睡不着了,左颠右颠的,身体和木棚来回碰撞。
所以戎峰直接抽出绳子,把边鸿绑在自己身上,自己则紧紧扒着木棚的床板,在这浪头中,尚且能休息一会儿。
但刚才想说的话,也被一同颠回了肚子里,这一夜再没其他言语了。
经过了一整夜的颠簸,清早起来,已经行排到一个哨口。
何为“哨口”,也就是水场子放排时,把暗流涌动、礁石乱生的地方叫做“哨口”,河流一路有无数凶险的哨口,稍不注意,就会排散人亡。
而这一处正赶上河流狭窄的转弯,又逆着风,只怕木排行不过去,被卡在中间就完了。
于是,老把头叫下去了一半木邦的成员,他们多是只负责伐木,并不太擅长放排的人。
小哑巴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条粗麻绳,麻绳一端连着排,一端被与他们背在背上,二十几个人跳进水里,没一会儿就游到了岸边。
边鸿在水花拍打中,咬牙系好排边的绳子,而后抬头,就见朝阳中,木帮的人站在两岸边,背着绳子,喊着号子,使劲的往前拉排。
戎峰则在老把头的下手位置,大力的划着桨,还要不停地变化方位,一会儿去左边,一会儿去右边。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排速终于在逆风中越来越快,最后在两岸汉子们的欢呼声中,顺利的转过这道弯,再次回归正轨。
转过弯之后就是顺风了,且刚才划桨拉排的余速仍在,于是排行飞快,转眼间,两边岸上的人就迅速后退,直到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