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边鸿掏出了自己和戎峰身上带出来的所有银子,咬了咬牙,买下了一口大铁锅,打算带回去,送给自梳女们做谢礼。

这月余时间,说不准两个日渐淘气的弟弟和那只小肥熊,把人家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而说起弟弟们,边鸿就开始有些想,自从他从边军回来,一路带着他俩逃荒活命,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元定的牙说不准都长好了,官宝应该更增分量了。

春季种下去的麦子和小菜不知道发没发芽,长成什么样子了?家里下没下过雨,是不是也像愤江一样,浩浩荡荡的,屋子淹没淹到?

一桩桩,一件件,他忽然有点归心似箭。

但老把头仍然想让他们在这里住上一晚,一是夜晚赶路危险,二是今天要举行“祭江”仪式,老把头希望戍山卫夫妻两个能在这里。

边鸿答应了下来,戎峰更是没有不可,只是晚上的住所就有些拥挤了。

木帮这一趟,收获颇丰,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足够他们吃上两年了,于是老把头就决定在这里搭棚子,暂时定居下来休息一阵子。

并且,他还想着,给帮里干不动的伙计找个事儿干,现在正是好时机,他们也稍微有了本钱,又有了时间,不如也做一间木行,赚多赚少都无所谓,只要有个地方。

而且过几年等二把和小哑巴有了孩子,总不能带在排上,在他们进山下江的时候,也得让孩子有个地方。

老把头深谋远虑,把每个人的事儿都在心里捋了一遍,然后抽了一口终于续上顿的烟袋,心满意足的笑了笑,猛吸一口,再长长的吐出烟圈。

木帮搭棚子是十分有技术的,用的自然是上好的木头,先用火把刨好的木板烧一层,烧到碳化,就能不受虫蛀,又避潮湿。随后在计算好用料和尺寸,做卯榫。

都准备好了,一个木屋很快就会被拼装好,虽然不如砖石坚固,但胜在轻便,边鸿还好好学了些,他打算回家之后也在后山搭上几个,装点杂七杂八的东西,或者还能养些活物。

因为木房子统共也就先建好了一个,所以晚上大伙还是要挤在一起睡的,不过无所谓,就连边鸿这些天,也习惯了睡大通铺。

更何况,从木排上下来,不挑是哪里,但凡有个干燥安稳的地方,不会随着江波乱晃,不会因为水流氤湿,那就已经很好了。

不过这次,小哑巴说什么也不睡在边鸿旁边了,他一想起边鸿今天和他说的那句话,就脸色爆红,追着二把头打。

叫你猴急,半夜非要偷偷从别的草棚子摸过来,非要按着他亲。还以为神不知顾鬼不觉呢,谁知道旁边那两个根本就没睡,那还不听了个全套?

真是羞死了,想必二把头对着他耳边小声说的情话和混账话,也都叫人家知道了。

啊啊啊啊!

小哑巴在原地捂着耳朵无声的呐喊,二把头吸了吸鼻子,“怕什么,那他们俩还躺在木排上抱着亲嘴儿呢,我都看到了。”

那声你嫁给我吧实在是振聋发聩,想忘都忘不掉。

嘿,谁也别笑话谁。

小哑巴在地上蹲了一会儿,一想,也是,我怕什么呀,虽然之前是偷偷摸摸来着,但现在他光明正大!

于是边鸿就发现,小哑巴又挺起胸脯,在他面前晃了,并比划着表示,晚上还睡你旁边。

边鸿伸手掐了掐小哑巴的腮帮子,只觉得他好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人们也开始忙碌,因为祭江都是在晚上。

正是每月的十五,浑圆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几乎照亮了半个人间。

月华洒在江面上,映在江水里,仿佛构造出与夜幕长天相对的另一个世界。

弥散在江面上的薄雾安静的在夜色中流转着,几乎模糊了水上水下两个世界的界限。

岸上的人们开火,把米糊搅熟,拨弄间,像是搅弄着在盆碗之间流动的月光。

而后,木帮这些粗手大脚的男人们,竟然能够熟练的把米糊做成一张张结实的米纸,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再或叠或糊,做成一只只形状各异的河灯。

边鸿则一直望着月亮,他望着巨大的月轮从江面上缓缓地升起来,颜色火红,似乎还映着夕阳的余光。而后没多久,随着它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小,渐渐变得冷白,最后高高挂在中天之下,映照着这片土地上的苍生。

老把头说,祭江,也是祭人。

那些一去不归的放排人,几乎都在这滔滔江水里了,他弟弟死在江里,多少木帮的兄弟也死在江里。

于是,就有了祭江。

尚且还活着的人们,会在十五月圆的时候,把写着他们名字的河灯放进湍急的河流中。

让奔腾不息的江水,带着它去寻找一个个失落在水中的亲人。

与开山祭山时候的气势斐然不同,这个时候的人们,大多是沉静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做好米纸河灯,塞进去一块灯芯与蜡油,趁着江面无风的时候点燃,然后将河灯虔诚的托在手掌中,闭上眼睛,默默说上一些话,念上一些人。

故人的音容笑貌依旧在眼前,然后在苍苍的月色之下,把手中这托着一小团烛火的河灯,轻轻地放进河水中。

河灯一个连着一个,有的人希望自己的河灯能走得更远一些,距离自己的亲人更近一些,便想方设法的找更适合放灯的岸口。

最后索性,都跑到停靠在江边的木排上,一群一群的把河灯放下。

河灯一批接一批的被放走,在江面上散发着昏黄的烛光,如同一条飘在水上的星河。

边鸿却兀自坐在薄薄的米纸前,静静地看着。

他想要叫河灯去找寻的人太多了,这纸太薄了,载不动他的念想。

戎峰看着边鸿,然后坐在他身边,学着木帮汉子们的样子,笨手笨脚的慢慢折好了一纸河灯,他放了蜡,引了烛芯,然后在边鸿的眼前晃了晃。

“走,我带你去放河灯。”

边鸿的眼睛终于聚了神,目光放在戎峰大手中的那只河灯上,左右瞧了瞧,最后莞然。

“粘的歪七扭八,还没到河里就散了。”

说罢,边鸿接过戎峰的河灯,一双手轻巧的揭起一张张轻薄的米纸,重新修补好了。

很漂亮,月光透过薄薄的米纸,氤氲而朦胧,点燃河灯,几乎玲珑剔透。

就像人们心中美好的愿望。

两人并没有和人群一起到江中心处的木排上,而是找了一处礁石。江边的礁滩湿滑,在夜里几乎没人敢上去,但对戎峰和边鸿来说,就更安静了。

江水温柔的轻抚石壁,“哗啦啦”地回响着,静谧中,伴随着鱼儿偶尔上浮时“哔啵”的吐泡声,或是水鸭凫水后“扑棱棱”的扇翅声。

戎峰的大手托着边鸿的手,边鸿则托着在水光映衬下,似乎也波光粼粼的河灯。两人半跪在礁岩上,弯腰伸手,将燃着莹莹烛火的河灯缓缓放入水中。

边鸿沉默,视线却一直跟随着水面上的那一点微光。

就这么一点点的光亮,似乎模糊了水与天的界限,让眼前的一切,既真实,又虚幻。

愿从天而来的江河能贯通不同的两个世界,连接他的过去,与现在,让他在这一刻,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而后,载着他所有牵挂之人的灵魂,在这样水波荡漾的夜晚,得到安息。

于是,这一小盏明灭的河灯,载着他沉重的希冀,摇摇晃晃的,渐渐远去。

戎峰从背后抱着边鸿,下巴搭在边鸿的肩膀,那只幽深的蓝色眼眸,比水波还要潋滟多情,两个人一起,注视着那一点光亮,缓缓随着水而去,汇入江河……

夜晚,所有人都静静的回到自己的住处,有人红着眼睛,也有人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边鸿和戎峰依旧睡在木帮的屋里子,靠在最旁边。

周围都是人,但经常失眠的边鸿今天却窝在戎峰怀里,睡得昏天暗地。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连大家把饭好了他都不知道。

或许是这些天放排死里逃生,实在太过疲惫,也或许是那盏河灯找到了他要找的人,带去了他要说的话,让他终于得了这一天的安心。

而这一夜,戎峰抱着边鸿,也做了个梦。

梦里是愤江之上高悬的一轮冷月,却只身映在污浊的泥沼中。

他心中怜爱,忍不住伸手去捞,古人说水中捞月,戎峰本以为会是个空,但却真切地搂在怀里了。

于是,他就抱着这轮月亮,渐渐在怀里捂热了。

而后和他一起,在夜色深沉的江水中,随着一点烛火的指引,摇摇晃晃,顺流而下。

第71章

临别时候,总是有些舍不得。

木帮的生活处处都是艰险,此时一别,再见面,这些熟悉的面孔就不一定都齐全了。

边鸿存着这样的心思,小哑巴天天围着他转来转去,大概也猜到了一些。

他从小就不会说话,是个天哑,年幼的时候也挨欺负,所以对人情绪的观察是很仔细的。心细,又豁达,这是他的长处,和二把头两个刚好互补,把爷也是看中这一点,这夫妻两个再历练个几年,撑起木帮不在话下,说不准还更兴旺呢。

于是小哑巴笑嘻嘻的,和边鸿比划着,“等咱们再见面,说不准我孩子都生一窝了,到时候和你做亲家。”

边鸿无奈,这人对于他将会给男人生孩子这件事,没有一点抵触,甚至是期待的,自己没法苟同,又怕小哑巴真记在心上,反倒耽误他家孩子以后的亲事,于是只能坚定的回绝了。

“亲家是做不成的,我没那个生孩子的命,只能做个干爹了。”

小哑巴没想到边鸿会这样说,就愣了一下,什么叫没有生孩子的命,他不是有男人么,怎滴,那戍山卫看起来龙精虎猛的,实际上不行啊。

边鸿没叫小哑巴多想,反而趁着他愣神,就又戏说,“怎么,不愿意?那给你做干爹也行,回头叫二把头过来,你俩给我磕个头,这事儿就成了。”

小哑巴一听这人一本正经的占自己便宜,当即叉着腰一跺脚,双手眼花缭乱地比划起来。

想必多是骂人的话,边鸿看也不看,悠然转身,朝在岸边和把爷商量事情的戎峰去了。

倒不是旁的事,只是讨论着两人该怎么回程,原定着是要租船,在愤江上,按照来路回去,但今年江水泛滥,湍急更胜以往,若逆流而上,就非常艰难了。

江边原来是有拉纤的纤夫,他们专门干这种逆流拉船的生意,但是纤夫背绳子拉船,是要进水里泡着的,今年的江水格外的冷,纤夫也不敢硬干,都跟着木帮出去放排了。

所以思前想后,戎峰决定和边鸿走旱路,他不怎么出灭蒙山,对这里的地形不太熟悉,就和老把头请教,并着意带着笔和一块羊皮,边问边记,没多久就手绘出一张山川河流的精细地图来。

老把头看着戎峰在自己的三言两语间,就能领会出意思,直接补全了他还没说到的地方,惜才的心拧着劲儿的泛酸水。

这是天生的,还是有师承,怎么教出来的。老把头心里就像猫挠似的,所以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敢问,师承何人?令师是怎么教授技艺的?”

戎峰补充地图的笔触顿了顿,回想小时候的种种,说实话,一时间,他还有点想他师父了,自己就要成亲,娶了媳妇,成了家,还没告诉师父一声。

应召而去的戍山卫进了朝堂,就不允许再和旧山中的人与事有勾连了,这是规矩,就连他师父和做国师的师叔,都要遵守的规矩,所以,也不知道何时再能相见。

这些感慨一闪而过,戎峰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把爷的问题。

“师承灭蒙山第三十五代戍山卫戎狄,学艺十三载,后与老母独居山中。”

把头神色肃穆起来,果然,戍山卫代代相传,薪火不断。

只是戎峰接着又说了一句,“至于如何教授技艺……”

他想了想,脑海中回忆起小时候和师父在山里上树下河,光着屁股追熊撵鸡,那野人一样的生活,实在没好意思和眼前这一脸崇敬的把爷讲。

“呃,靠言传身教吧。”

毕竟,师父就算捅了马蜂窝,也会悄悄带回来,让小时候的戎峰也捅一次,两人被马蜂追得满山乱跑,他师父就在他旁边一面跑,一面教自己什么运真气在脚下,周天循环要满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