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戎峰也出去劝闵家表叔,表婶听了这话,局促地站在自己爷们而身后,上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咬着嘴唇眼神很挣扎。

直到闵表叔看到了在屋门口站着几个孩子,大丫带着弟妹们一起出来,老小还穿着边鸿拿出来的一件元定的旧衣裳。

他们的眼神是那么的祈望,一双一双的,咬得闵表叔心里直疼。

最后,闵表叔没抵住孩子的那种目光,叹了一口气,拉着全家就要给边鸿和戎峰跪下磕头。

边鸿并不允许,和戎峰一起,眼疾手快地把人都拽了起来,表婶在后边抹眼泪,然后握着边鸿的手,说他们俩个是自己一家子的恩人。

无论是边鸿还是戎峰,都最受不了这样的场景,他们俩都是做了事儿就走,连头也不回的人,最怕被人沉重的感激。

于是定准了这件事,就即刻离开了,出村就直奔临镇的书塾。

确实很远,骑马也要大半个时辰,还要过一条小河,好在有木桥,并不是死路。但这一程下来,不骑马全凭小孩子自己走的话,单单上学的路上,就得两三个时辰了。

早起两个时辰,跨山跃溪的去上学,晚上再走两个时辰回家,一天的时光,都在艰辛赶路中度过。

但能这样疲于奔命的赶去上学,已经是这里孩子们不可多得的机会与美事。

边鸿带着这样的沉思,敲开了学堂的门,看着眼前虽然古旧,但很干净规整的院子,还有屋内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他站在门口默默听了一会儿,转头和戎峰笑了笑。

“就这儿了吧。”

老先生人不错,一见戎峰与边鸿,就知道是石老介绍来的了,那位老友极其的推崇这两位山中居士,和他也讲了不少事。

而老先生和戎峰一交谈,就更高看一眼。读书人执拗,别人说好没用,他得自己认才行,这戎峰看着像个掌生死的莽夫,但谈吐之间,竟也是言之有物,不落俗臼,不论是经典还是实学,讲得头头是道。

甚至在道学与天地自然的阴阳学说上,胜出自己不知凡几。

“啊,鄙姓赵,赵乾,不知两位怎么称呼,大才啊大才,师承哪位高人呢。”这得是什么样博学多才的先生教出来的才俊呢。

戎峰一拱手,“戎峰,旁边是我的妻子边鸿,山野之人,没什么师承可言,此次携两个妻弟前来求学,望赵老先生不弃,收到门下,启蒙教导。”

边鸿也跟着拱手,说实话,戎峰刚才和这老头论了半天的学问,他有一多半没听懂,于是也不搭话,只等戎峰出头就是了。

这一趟求学之路还算顺利,已经说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始上课,左不过要准备些笔墨纸砚和书本,这些家里都有,并给闵家小兄弟们也备好了。

而后在第二天的时候,边鸿第一次送孩子去上学。

策马到了闵家,接上几个孩子一起,装戴整齐,天不亮,就往学堂赶去。

他们这一行人,在这求学的许多年里,也算得上是当地的一个奇景了,倒不是别的,自从边鸿送过一次后,银霜就认识了路,可以载着闵家三个孩子去上学了。

但一匹马背上的位置有限,随着小熊的体型越来越大,元定和官宝,上学都是一路骑熊的。

春夏秋冬,这条路孩子们越走越熟悉,渐渐行出了一条小径。

别人看了,都说知道,就是那条熊径么,是离隔壁镇学堂最近的一条路呢,若是一早一晚,还能碰到骑着胖熊上下学的孩子哩。

那熊一路走过来,看着晃晃悠悠,但其实稳稳当当。

小孩儿都说,可舒服了呢。

第78章

启蒙的课业并不复杂,乡野的孩子,大多都是初学,老先生教的都一样基础,略微有几个年纪大些,已经开始学大家经典的学生,也是等下午小孩子们放了学后,再来书塾拜会老先生进行学习。

元定本来就有基础,不过相比于学文,他更愿意整日跟着戎峰上山下河的舞刀弄棒,官宝还好些,虽然年纪小,但能看出很聪明,在书塾的小炕桌上一坐竟也能老老实实的学上大半天。

当然,除非是他憋不住尿的时候。

每天清早,边鸿骑马把孩子送到南崎洼子,接上闵家三个,就一路去书塾。这么熟悉了几天,边鸿就把家里大大小小的这几个先托付给了闵表叔,住在南崎洼子,元定和官宝每天早晨还能多睡半个时辰。

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边鸿得跟着戎峰进山了。

去找寻山君的痕迹,再连带着巡山,没有十天半月,轻易出不来。把元定官宝放在闵家,他也放心。

今年雨水多,闵家两口子捕鱼实在是把好手,又离着小河沿近,饭桌上天天有鱼吃,也算好生活。表婶还会额外做些鱼丸,三个兄妹就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去镇里的集市上摆摊卖货。

倒是也没人为难或者赖账,镇里的人一看他们是书塾出来的学生,也很尊敬。即便碰上不开眼的,骂他骂不过官宝那张嘚嘚嘚说个不停的小毒嘴儿,打又打不过提着一根沉木棍子的元定。

已经快八岁的元定,在吃饱喝足过上了好日子之后,身量骤然抽条,像一棵终于有了养分的小树,且天天跟着戎峰练武,看着竟比闵家的二小子还壮实些,又为人正直,没出几天就成了学堂里的孩子王了。

于是他领着闵家这几个孩子在市集上卖货,生意倒还不错,都有回头客了,说他们的鱼丸真材实料,新鲜又好吃。

学堂里的老先生也不拦着,还率先买了一碗,并在习诗学文之前,在课堂上先教了孩子们算术,方便他们做小买卖的时候,好给人家找零钱。

边鸿开始只当做是孩子们闹着玩,赚些零花钱,谁知道后来越做越大,小学子鱼丸竟然还在隔壁的镇上打出了些名头,最后闵家表婶抓住了机会,在村里大量收鱼做鱼丸或一些鱼干,只要农闲时候,就跟着孩子们一起去镇里卖,倒也有了一笔意外的收入。

只要天公作美,人们勤劳肯干,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而眼下,边鸿只来得及把孩子并着银霜与小熊,一同先托付给闵表叔,自己连夜和戎峰回家,准备了很多祭品,有酒,也有肉包子和掺了糖的点心,一起带着,朝灭蒙山去了。

春末夏初的灭蒙山,与边鸿所见过,被冬雪覆盖后安静冷寂的样子截然不同,它随着季节的更替,展现出了春意盎然的另外一面。

草木繁茂,万物生长。

蛰伏了整个冬季的山林终于在渐暖的春风中,伸开了筋骨。从山边渐渐往里行,边鸿跟在戎峰身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一路上遇见了太多他从没有见过的动植物。

或是披着长长背刺的棕色爬行动物,或是趴卧在巨网中间等待猎物的绿色大蛛,抑或是盘在树梢或草丛中颜色艳丽的蛇,甚至有一条人腰粗的大蟒从林中簌簌穿过。

还有各式各样的花草,有的色彩斑斓又美丽,但戎峰着意把他带到那株花旁,并严肃的说这花剧毒,花粉也能致死,边鸿只觉防不胜防,连喘气都害怕了,就担心误吸入散在空气中的花粉,因此颇为紧张。

说着,戎峰却伸手从这毒花的旁边摘了一棵不起眼的小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后又在边鸿不解的眼神中,喂给他一棵。

“但和它伴生的春荣草就恰好解花的毒,两相作用,清热败火的。”

边鸿有些不可置信,只觉万物相生相克,老话说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果然有他的道理。而后抽出腿上的弯刀,割下两朵花和一把草,用油纸里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了,打算带回去给老郎中研究研究,这真是挺稀奇的东西。

两人就这么在山林中走走停停,边鸿也是在这期间,才真正的意识到,灭蒙山,真的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原始山脉。

今年的雨水多,山里的路要比往年难行,有时候路过一片落叶满铺的林地,戎峰却警惕地一把拽住边鸿前进的脚步。

边鸿正不解,戎峰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林叶地中扔去,但石块砸到地上,并没有落地声,反而溅起闷闷的水花。

洼地聚水,流不出去后渐渐成了一片死水,上边覆盖着一层树枝与叶片,动物们一不小心,就会溺在其中。

但这也不会太长久,等到秋季天干物燥,这死水潭便会被树木与土地吸收,消失无踪。

边鸿在心中默默记下,然后伸手搭着男人伸过来的胳膊,往山脊上走去,脱离这片低洼潮湿的林地。

两人继续往深林中行进,戎峰带着边鸿走过每一处可能留有山君痕迹的地方,来寻找它的踪影。

在一处小泥潭边,戎峰和边鸿蹲下身来,看着眼前泥潭边留下的一只巨大爪印。

那样大的宽度与深度,即便是边鸿见过的最大猛兽,也就是乱石堆那一片的巨大母熊,也是没有这个爪宽与体重的。

那爪印踩下去很深,在雨水与泥潭渗透中,已经形成了爪印形状的一小潭水洼,仔细看去,里头还有蝌蚪并着一些幼小的水生物,清澈见底的生机勃勃。

一花一世界,即便只是一只山君遗留下来的脚印,其中依旧有生命滋生并成长,巨大与渺小,相生相辅,形成了完整的生态系统,在千万年中循环往复。

两人有时候也会在一棵参天大树或者嶙峋的岩壁上,寻到一些残留的金黄色毛发,边鸿不确定这是哪一种生物留下的,但只要有这种标记,周围都不会出现猛兽,大抵是静悄悄的。

戎峰说,其实山君也是会定期巡视领地的,对它来说,整个灭蒙山连绵的万万里山脉,都是它的家园。戍山卫会和山君碰面的机会,大多也是在双方都巡山的过程中。

但他们沿着痕迹一路追寻,依旧毫无所获,甚至边鸿觉得自己仿佛都魔怔了,他总觉着灭蒙山仿佛活过来了一般,似乎是有呼吸的,会喘气的,并张开眼睛透过层层深林,时不时地注视着自己。

戎峰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长大的?边鸿觉得,要是换作小时候的他,进了这山里,三天都活不了,或是当晚就被狼吃了。

当然,现在他却不必担心这件事,因为山里的狼群,对边鸿来说,竟然也是旧识了,还是颇有些交情的。

两人在野外的树上睡了一夜,戎峰特意选了棵不长虫子的香樟,但说实话,睡在树上边鸿还是有点怕掉下来,就整晚都紧紧扒在戎峰的身上。

戎峰则抱着即便深眠时,也主动贴着自己的边鸿,心动情也动,低头把脸埋在怀中人温热的脖颈中,狠狠吸了一口气,又趁着人家睡着了,使劲儿蹭着亲了亲。

他的身体是激动的,但脑袋尚且清醒,这树干上本来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他要是动作起来,只怕情到深处,真要苏了筋骨之下,松手掉下树去便不好办了。

于是边鸿就觉得这一夜,身下的人肉床垫越睡越热,都烤得慌。

那他也没敢撒手,抓的死紧,早上醒了一看,自己的双臂紧紧地勒着男人的脖子,手一松,都勒出红印子了。

边鸿刚松开了手,想问这人怎么不把自己的胳膊掰开呢,就听一阵阵由远及近的狼嗥声。

边鸿朝下望去,香樟树既高又挺拔,坐在其上,视野非常的开阔。

没一会儿,就见一群野鹿被狼驱赶分离,而后有策略地围堵抓捕,配合得当,没多久,狼群就狩猎成功,狼王把猎物叼走,带领着成员们在树林中隐没了身影。

而原本慌乱的鹿群,在危险解除后,仿佛无事发生一样,竖着耳朵四处观察一会儿后,就原地开始觅食吃草,渐渐悠闲起来。

实在是在这个季节中,野鹿群的食物太过丰盛了,春日的山林万物勃发,到处是鲜嫩多汁的草尖与树叶。

食物充足的情况下,所有的种群都开始春天的繁殖,鹿群里已经能看到很多出生还没多久的小鹿,有的甚至脐带还没干透,四蹄颤颤巍巍地支着身体,在母鹿的腹下拱着头吮吸母亲的乳汁。

就连边鸿附近的树梢上,斗大的鸟窝里,被喂养了一春天的幼鸟也相继离巢,它们佝偻着身体试探着迈出第一步,就是从高高的巢穴里摔滚出来。

只是幼鸟的羽翼尚且稚嫩,不足以支撑它们首飞成功,便在纷杂的树丛间飞飞停停的扑腾着。

甚至还有一只幼鸟,双翅失控地一头撞进边鸿怀里了。

边鸿下意识的伸手去接,被小鸟绒嘟嘟的翅膀拍了满脸,但伸手把幼鸟一拿远,就看那鸟正歪着脑袋观察边鸿。

灭蒙山里实在是很少见人类,于是小鸟把眼前这两人当做新物种观察呢,抖着头顶的两根呆翎毛,傻愣愣地对眼盯着瞧,也不跑。

边鸿拿着它,左右看了看,“这鸟好像有点缺心眼。”

戎峰则笑,解开了树窝,收好铺在上边的皮毛后,伸手接过那小鸟,随即站在一段高高的粗枝上,松手把幼鸟送了出去,那小家伙张着翅膀,借助风力,好歹终于跌跌撞撞地会飞了。

“别看它这样笨笨的,成年之后,非常美丽,日光下浑身羽毛色彩缤纷,飞起来极其漂亮。”

边鸿听完戎峰的话,本想顺势夸一夸,就见那只刚刚会飞的幼鸟,又没掌握好方向,“咚”地撞在一只母狼的眼前。

边鸿还以为这回完了,那狼会直接捕猎吃掉笨鸟,但却见那只母狼理都不理,它的嘴边毛发上还有残留的血迹,看来是吃饱了鹿肉。

可见山里的野兽,但凡吃饱了,就不会再捕杀动物了,即便是撞在自己嘴上,都嫌挡路,一爪子就拍开。

边鸿看着那只重新起飞的鸟,实在有些语塞,夸是夸不出口的,看来美丽是有代价的,脑子不行。

直到边鸿与戎峰在树下生火烤热包子,并煮上一碗鲜甜的蘑菇汤,旁边的灌木丛微微抖动,没一会儿,一只小狼崽在草堆里探出了脑瓜。

它哼哼唧唧地耸着鼻子闻了闻,观察了一会儿,还是耐不住了,就甩着尾巴过来讨食。

草丛后的母狼早就闻到了边鸿与戎峰的气味,所以也没有阻拦幼崽的行为,只跟着走出来,趴在一边,看着边鸿把肉包子里的肉馅掏出来,喂了小狼。而后只等小狼吃完,它才过来舔舔幼崽嘴角的肉渣,而后低头一口叼在小崽的脖颈上,优雅转身离开。

戎峰想了想,就收好了东西,灭了火,示意边鸿也跟上来。

边鸿的动作极其利落,在边军的几年里,他最擅长的,就是急行军了。

“怎么,有危险?”说罢,边鸿单手握着弯刀,神色警惕。

戎峰则一摆手,按在了他持刀的手上,安抚地拍了拍。

“没事儿,只是跟着这母子两个,咱们去找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