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生抗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在天光放明之前,终于用运来的珍贵铁棍,插着坝下的碎石,堵住了决口处。

戎狄是在早晨的时候,才知道他小徒弟那两口子来二龙口了,这还是騩山戍山卫李延年到他的帐篷里找戎峰的时候露馅的,老头说是想让他俩先回去,路过騩山的时候看看和卓,他不太放心。

这倒是把忙碌的戎狄问的一愣,当即脱口而出,“戎峰?哪来的戎峰,他不是在山里娶媳妇生孩子呢么。”

老头就“啧”了一声,越发觉得眼前这家伙不靠谱,国师是怎么放心把自己的安全交给他的?

戎狄一听自己的爱徒比这老头来得还早,当即就炸了,但又放心不下隔壁挑灯夜算的师弟的安危,索性一起带着,到坝上去找人了。

国师只得把眼前稿子上的数术再次记在心里,和戎狄边走边算。

直到天亮,借着光,才找到人,不过看到人之后,戎狄想要开骂的嘴也张不开了。

就见两个浑身干泥的人,正胡乱躺在泥坑边上,互相抱着,在极度的疲惫中,睡得昏天暗地……

边鸿与戎峰是在国师的帐子中醒来的,他俩刚睁开眼睛还有点发蒙,缓了好一会儿,看着帐子中的陈设才明白,这是被师父他老人家抓到了。

睡了一觉,边鸿养好了精神,准备出去看看,戎峰也预先选择好了要用哪一边的脑袋挨巴掌。

而两人出了帐门后,就见大家都在欢呼。

堤坝终于加固好了,最高洪峰只比国师预计的水量有微米之差,洪水渐渐褪去,二龙口终于保住了。

国师站在江口,屏息凝神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而后他浑身一晃,当即直挺挺的晕倒。实在太累了,在那种难以想像的压力下,他穷尽算法,脑力用尽,最后是力竭而倒的。

但他并没有倒在地上,而是被他师兄轻轻地接住了,就像接住一只落在掌心的蝴蝶。

将军们都紧张地围了上去,深怕国师有个闪失,但戎狄却只摆了摆手,“他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之后,后期的各种工作,都由各处的官员接手,边军从堤坝上撤退,只留下些精锐守着便罢。

国师被接回到营帐中,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在清晨,他终于醒来,并在边鸿的陪同下,再次站在了二龙口之上。

江水滔滔,拍岸而过。

边鸿扶着国师那一身瘦骨,感受着久违的晴天暖阳。

他站在江岸边,默默看了许久。

最后,国师只说了一句话。

多难兴邦。

第90章

洪水褪去,天也放晴,但长久的暴雨令水位依旧不低,后续的工作还是堆积如山。

二龙口依旧忙碌,坝上都是清一色的高品官服,有算账预估损失的、测量事后修补工程的,甚至还有冒着生命危险一直跟在坝上的史官。

那老头抽抽巴巴的,一身官服都直晃荡,颤颤巍巍地站在二龙口,呜呼哀哉,悲天跄地,手上的笔都拿不稳了。

其他的官兵忙忙碌碌,都嫌他晃悠悠的碍事,还是和卓的爷爷上前扶了一把。

老史官很感激,看了一眼扶住自己的人,张口就来了句,“老朽多谢贤弟。”

而和卓的爷爷,这位活了一百多岁的李延年老爷子,顺着话茬就问了一句,“老哥今年贵庚。”

结果一问,这颤巍巍的老史官还不到七十……

李延年老爷子一时语塞,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位当自己儿子都嫌年纪小的老头,默默摇头,心道这些拿书握笔为官做宰的,都这么显老吗?

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在帐篷外边一蹦老高去打徒弟的戎狄,戎狄那张脸倒是中年人的样子,可问题是这小子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长这样了,多年过去,这张脸终于熬到了适配的年龄。不过身形依旧和小伙似的,从背后看,除了矮点,和他徒弟也没差什么。

再看刚出帐篷的国师,正温和地对身旁的边鸿说话,国师依旧是脸嫩,若不是他两鬓上的一缕白发,乍看上去,就是个学富五车进京赶考的书生。

不过和卓爷爷却嗤之以鼻,面上不显,这位从小就目光藏神,精于心计,戎狄干的那些混账事,多半都是他这位师弟躲在背后出的主意,哼,数他最坏了,长得好有什么用。

以后绝对要告诉小和卓,这男人长得越漂亮,心眼子就越多。

但两相对比下来,又看了看眼前这头重脚轻,几乎像一根晒了七十年的老黄瓜似的史官,他心里默默衡量,想必这史官年轻的时候没少花眠柳宿吧,瞧瞧,小小年纪,比自己还显老,更别说那两个了。

想罢,李延年也没歇着,而是跟着官兵一起,去加固大坝,他这一身本事,正适合干这项活,一时间也回不去家里了,就有些担心和卓。

若是就小孩儿自己,也没什么,和卓虽然年纪小,但什么都会,做饭洗衣的,且为人又胆大心细,一个人问题不大。

可从灭蒙山千辛万苦请来的小山君也在家里,山里本来就不太平,那位新来的山灵还见天的往山里头跑,也就晚上才回来睡上一觉,老头深怕出个什么意外,和卓摆不平。

于是他揣着鸳鸯钺就大步迈进了国师的帐篷,戎狄老远就听见来人是谁,所以也没拦着,否则,等闲人近不了国师的身。

国师倚在小榻上,因为心神消耗太大,一直闭目养神,这几日都是边鸿在旁边端茶倒水的伺候。

边鸿细心,也不多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畏于权力与声望,也不谄媚小心,就平平常常的,甚至有时候国师不听话的非要熬夜去看奏折,边鸿还会说他几句。

国师也算是享到了小辈侍奉的福气,于是这连他师兄都要俯首帖耳的倔性子,挨说之后也顺从地放下折子,在地上晃悠两圈后,笑眯眯地回去躺着了。

有一日负责河堤数术核算的侍郎来向国师复命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一旁的边鸿,赶紧激动地从怀里拿出那几张他已经研究了好几天的演算纸,拉着国师就说。

“国师,属下说的人就是他啊,这人算法新颖,很是别具一格,若是能普及下去,利国利民!”

所以,这些日子,边鸿还得和国师讲微积分,可这边鸿学了好几年,且本来要从头讲起的复杂事,到了国师这里,只几张纸,他甚至就掌握了精髓,还能结合自己的所学,提出新的问题。

可边鸿就回答不出来了,甚至不太明白他问出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在此刻,边鸿由心底里佩服这位身为大国师的师叔,他太聪慧了,在寻常人看来,都已经有些可怕。可见,能担负起家国兴衰的人,无论在哪方面,都是人中之“极”。

这一边,他能在帐篷里和国师安安稳稳地研究学问,那一边的戎峰就不太好过了。

他师父一有空便以教徒弟为由,拽着人抽出云节就开打,那天晚上边鸿伸手一摸,好家伙,真是一脑袋的包。

只不过他师父也不轻松,国师看着站在床前,罕见地往腰上抹药酒的师兄,也无语,活该,让他下手没轻重,闪腰了吧。

不过相聚几日,终有一别,洪水偃旗息鼓,那么下游迁走的泄洪区村民,也得下令搬回原址,灭蒙山下那几个村子正在其中,想必现在也是人心惶惶的,他和边鸿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回去才是正理。

今日正巧赶上揣着一对鸳鸯钺,进帐篷来找人的李延年,老爷子先是朝着国师拱了拱手,虽然从小就看这俩玩意儿不顺眼,但今非昔比,好歹人家现在是大国师呢,自己也得一诏就来不是。

不过还没等国师过去扶他起身,老头自己嘣一下就直起了腰,大大咧咧地直接问在旁边倒茶的边鸿。

“小边鸿啊,你和你相公什么时候回灭蒙山去啊。”

老爷子都不用问外头那个还在和师父打七打八的戎峰,他活了这把岁数了,眼睛毒的很,这四个人里,能做主的两个都在帐篷里了。

边鸿给老人递过去一杯茶,“就今天,等中午师父做好了药丸子,我们俩带着就回去了。”

边鸿说完,又看了看眼前挠头的老人,补充道:“我俩正好路过騩山的时候要去看看和卓,您老有什么要捎的东西么,带上也方便。”

老人看着坐在一旁眯着眼喝茶水也不出声的国师,心想,还是小边鸿好,实实在在的,又贴心,没有坏心眼子。

“没什么要捎的,你俩替我看看他就成。”

国师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他叫侍从进来,并带了几个软包袱。

“我这倒是有东西要捎。当今戍山卫里,数他年纪最小了,这有几本适龄启蒙的书,都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还有些衣裳布料,另附了几包糖果,权当是勉励和卓好好和他师父学本事。騩山历代相传的鸳鸯钺最为精妙,他师父又最得真传,在三百多位名山大川的戍山卫里,最拔头筹了,你叫小和卓好好学。”

李老爷子被当今的国师这么一说,那是浑身舒坦,可见不论人多大年纪,也是爱听好话的。

于是当天中午,国师与戎狄就在二龙口下,送别这两个经年未见的家中小辈。

戎峰看着师父,他和当年离开灭蒙山的时候相比,到底是憔悴了不少,于是临别之际,也有些难受,就忽然问了一句。

“师父,还回山里来吗?”

戎狄沉默半晌,最后只叹了一口气,就撵走了两人,“快走吧,回去和你媳妇好好过日子,也好好守山。”

于是,边鸿与戎峰,在日光正暖的时候,告别了这座巍峨雄伟且千万生灵性命所系的堤坝,上边依旧有人在忙忙碌碌,昼夜不停。

戎峰不再留恋山上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知道,人在什么位置上,就要做什么事。

他和边鸿回家,守着一门一户,一山一岭。

师父和师叔则在要这里,守着一河一堤,一族一国。

回程路上,戎峰的速度还是慢了一些,实在是他和边鸿都穿着一身新衣裳,沿河而下的路,虽然在这几日的阳光晾晒中干了不少,可依旧是泥泞的,不小心就会溅一身。

说起这衣服,戎峰还因此脑袋上又多了个包。当日国师两人在堤坝上的泥坑边,捡到了睡成死狗的徒弟和徒弟媳妇,可就连平日爱干净的边鸿浑身也都包浆了。

脏兮兮地睡醒后,戎狄就着手给他们找衣裳,边鸿穿国师的常服肥瘦还行,就是下摆有点长。且他穿惯了短打,国师的衣服再朴素,都是描龙画凤的暗纹,褂子一直垂到脚面,要不怎么人家看着就有一股仙气呢,风一吹,袍角连带着宽袖,飘飘摇摇的,边鸿因此走路时还别扭了几天。

戎峰更别提了,和师父不能相见的这些年里,他已经不是那个戎狄记忆中,穿自己衣裳还要挽裤脚的少年人了。

于是,师父的衣裳一上身,戎峰就觉得哪都短,哪都勒得慌,尤其是胸口和裤裆。

最后戎狄瞪着眼睛上下看了看,就骂,说戎峰傻吃酣睡,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拎着人出去,把新换的衣裳又打得破破烂烂,最后依旧是换了身稍好些的,还得叫戎狄这个师父借来针线粗暴的改了改。

对于这身新衣裳,两人都很珍惜,民间与庙堂遥遥不可及,多年不能见面,下一次也说不准是几年之后,戎峰想师父的时候,也只能看看这身衣裳了。

但即便如此,戎峰的速度依旧不慢,他们竟把先出发了一天的传令官远远落在了后边。

而在路过騩山的时候,两人拎着国师送给和卓的东西,一路深入山林。

与第一次来的时候相比,騩山的“气”看起来要更明朗一些,就连不会望山的边鸿,也能感觉出来,因为他行在山中,觉得自在了很多,不会同之前一样,感觉阴森森的,背后也直冒凉气。

就算进了深山的危险区,也没有大型的野兽来围杀,边鸿纳闷,难道就这么有效么?山灵对于一座山来说,到底是怎么起效的呢?

就在这时,戎峰猛然停下脚步,边鸿顺着男人的目光朝前看去,只见深丛中微微一动,而后“咚”的一下,一只巨大且指甲内沾满血垢的熊掌拍落在地面上。

边鸿有些紧张,这样的掌,证明至少是一只成年的巨型雄性熊类,且很嗜杀,别说捕杀其他动物,任意一只公熊都会追杀母熊的幼崽,当时边鸿与戎峰执意把小熊带回家的原因,也是怕被公熊遇见,那小熊绝对会被杀死。

而且和卓也曾经对他们提过,说是这附近有一只极其暴躁厉害的公熊,不少杀人,不过很狡猾,他和师父都没找到,就也没有法子,只能让人躲着些了。

现在,只怕碰上的就是它了,边鸿撩开长长的袍角,抽出弯刀,全神戒备。

但戎峰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只熊掌撂在那之后就不动了,也不像睡着了的样子。

正在两人纳闷的时候,树丛又是一动,不过这回冒出来的不是巨大的公熊身躯,而是一只金灿灿的大脑袋。

那金色的小兽确认了来者何人之后,就从容地在树林中迈步现身,并仰着脖子,非常骄傲地站在全滚出来的巨熊尸身上,朝着惊讶的边鸿一仰脖,仿佛点了个头,和他打了个招呼。

边鸿看着眼前久违的小山君,久久无言,最后下意识的,也朝它点了个头。

戎峰左看右看,眨了眨眼后,也决定融入。

于是,也点了个头。

两人一兽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的点头示意,山林的那边则传来小和卓暴躁的声音。

“我说小祖宗!你跑哪去了?附近危险着呢,山君,山君大人,祖宗!”

边鸿笑着收起弯刀,这附近应该不会再危险了。

因为最危险的家伙,正于巨熊的尸身上蹲着,并在和卓暴躁的呼喊中,若无其事地舔爪子洗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