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峰赶紧上前,“娘,外头雪大,怎么在门口站着,进屋去吧。”

“小峰回来啦,你媳妇呢,这大雪天,没出什么事儿吧。”

边鸿闻言走过来,嗓子还是哑的,“没事,回家去接了一趟弟弟。”

戎母一听就知道边鸿的声音不对,但是也没多问,只是伸手握住了边鸿被冻的落雪都不化的凉手,暖了半天。

“诶呦,孩子接过来了?在哪呢,该让小峰去的,你体格这么不经冻,年纪轻轻,冷坏了要坐下病根的。”

戎峰肩上的元定和官宝有些认生,因为他们一路上逃荒生存下来的保命经验,就是远离陌生人,不论男女老少。

几人没说完话,就都被戎峰迈着大步带回屋里,然后抬着大手挨个给掸雪,戎母和两个孩子还好,只是轻微有些雪痕,而边鸿几乎变成一个雪人似的,哪都是冷的。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直接往暖和的炕上去,那样反而容易冻伤冻坏,戎峰放下两个孩子,出门取了一大盆雪,回来闷声道;“自己进屋,脱了衣服用雪搓一搓。”

边鸿领情,带着元定和官宝一起回去洗雪,正屋里只剩下戎母和戎峰两个,戎峰一向沉默寡言,戎母也习惯了,只是问了个大概之后,就不再深究,反而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手。

“好好对你媳妇吧,人家很不容易。”

戎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转身去厨房做饭,但一掀开锅,就见饭已经做好了,原来是戎母在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摸索着锅台,煮了一大锅小米粥,蒸了七八个窝窝头,还拌了一碟子咸萝卜片。

但洗完雪被边鸿带出来吃饭的两个孩子,在看到桌上那碗浓郁的小米粥时,第一反应不是伸手去吃,而是条件反射一般的紧紧抱着边鸿哭了起来,死活也不撒手,更别说吃饭了。

别人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边鸿却清楚,孩子是被自己的突然消失吓怕了,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既酸又痛,于是没盛小米,只舀了些米汤,掰了几块窝窝头,就着小咸菜,一口一口的喂给元定和官宝。

吃过饭,说了一会儿话,戎母又那样和蔼,且身上有着一种元定和官宝熟悉的气味,那是病气与药味儿,是两个孩子在死去的父亲身上,最常闻到的气息,几乎陪伴了他们在家的整段时光。直到后来村里遭了瘟疫,父亲也得上了疫症,那身上的药味儿就渐渐变成了腐臭味儿……

于是他们老老实实的给戎母磕头,看着戎母的年纪与苍苍白发,直接开口叫奶奶。辈分有点乱,边鸿说应该叫大娘,但是戎母却忙说不用改,还显得很精神焕发,回头就从柜子底下掏出了一个红手帕,从里头拿出小银子来乐呵呵的给孩子做改口钱。

边鸿推却不过,回头看了看沉默着把剩饭都倒进自己碗里吃掉的戎峰,见男人点了点头,就还是收下了。

边鸿想着收下也罢,离开的时候,别忘了还给那男人就是,他又不是人家的真媳妇,占了个名而已,不该收人家的钱,能允许他带两个孩子来熬过冬季,边鸿已经很感激了。

多了两个孩子,这深山大雪中遗世而存的两间屋子,似乎都多了几分生气。

元定和官宝缓过神儿后,仿佛在分离的几天之内,就存了一肚子的话要和熙哥说。屋外的大雪纷纷扬扬,屋内的火炉烧的旺旺的,映着孩子兴奋的泛红的脸。

但是孩子天真问出的有些问题,边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譬如,“熙哥,你是嫁给那个大狮子当媳妇了么?”“熙哥,表叔说嫁人了就是晚上要脱光了睡一个被窝,那我能睡你和大狮子中间么?”“熙哥,他为什么有一只蓝眼睛,吃人么?”

最后,元定依恋在边鸿的怀里,仰着脸问:“熙哥,咱们就住在这,还要走么?”

边鸿沉默,但凡是人,都希望生得一瓦遮顶,死得落叶归根。

但这里没有一片瓦是出于他的,跋涉的再远,哪怕踏破铁鞋,也没有一处是他边鸿的根。

可是面对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边鸿还是说:“你们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就好了,有熙哥在呢。”

没过多久,戎峰就被母亲赶回自己的屋里睡觉,戎母坚决地认为,有了媳妇的人,就该和媳妇睡一起,总想在娘的屋里可不行。

戎峰一进屋,就见那小郎君已经换了一身戎母按尺寸改好的旧棉袄,裁剪得当,甚至能显出腰线来。并拥着两个孩子,依旧缩在他常躺着的那个墙角。

他转身掩紧了门,避免风雪从缝隙中钻进来,又伸手往火炉里添了几块木头。

天气渐冷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不盖被子的睡在土炕的一边上,但棉被是有限的,这年月没有谁家还能有多余出来的棉被,毕竟不被冻死已经是很不错了。

一床被子,边鸿只搭了个角,把两个孩子盖在里边后,反而外侧给男人留出很大一片,看到男人进屋后,默默把挨着孩子的那一边棉被掀了起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于是,两个孩子如愿以偿的,睡在了边鸿和戎峰的中间。

四个人躺在炕上静悄悄的,实则谁都没睡,但各有各的原因。

边鸿是失而复得后的心绪起伏,再加上因为被子的缘故,和男人之间的间隔极速拉进,这实在有些突破了边鸿对人的安全距离。

戎峰则是第一次睡觉的时候被窝里有这么多人,整整三个,这是他从没想过的场景,他曾经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一个人独睡到死,哪想到才短短几天而已,竟有这样大的变化。

而两个孩子,其实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他们现在身体是疲惫的,胃里是装满食物的,精神是极度放松的,正是人最渴睡的状态,但元定和官宝都不敢闭眼睛,眼皮刚刚沉重的垂下来,就赶紧一仰头,又模模糊糊的睁开,继续紧盯着他的熙哥。

边鸿看着困出双眼皮还依旧硬撑的两个小孩儿,既无奈又好笑,只得把手掌盖在元定和官宝的眼睛上。

“睡吧,哥不走,明天醒了,还是在哥怀里呢。”

元定终于不再硬撑,抱着弟弟往边鸿的怀里拱了拱,一大一小两只小手扯着边鸿的衣襟,在边鸿轻声哼唱的摇篮曲里,渐渐睡熟。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峥峥,好像那琴弦声……”

雪夜里,夜空中的光亮被乌云遮盖的严严实实,小屋里只有还燃烧的炉火时不时跃动出一点橘黄色的光亮。

戎峰背对着给弟弟轻轻浅浅又温温柔柔的哼着曲的小郎君,在因一夜呼喊而有些沙哑的嗓音中,也慢慢闭上了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的睡着了。

另一侧的屋里,戎母稍稍开了开门,她闻嗅着初冬的冷风,伸手朝天空摊开掌心,不一会儿,就接了好些晶莹的雪花,凉雪渐渐化在苍老枯瘦的手心里,汇成一小汪清水。

她已经盲了的双眼似乎远远望着天边的林涛与山峦,而后面带笑意,口中喃喃而语。

“瑞雪兆丰年。”

第13章

清晨,等戎峰一睁眼的时候,被窝里已经没人了,他伸手往边鸿躺过的那边一摸,被褥冰凉一片,应该是离开好久了。

开门一看,一大两小早就起来了,他们在厨房里烧了一锅热水,小郎君把水舀了些到脸盆里,端着进了母亲的正屋,没过一会儿,就端了出来,依旧用那些水,把擦脸布过了热水绞干后,热气腾腾的擦着两个孩子的脸。

小孩子屏住呼吸,闭眼皱着眉头,任由哥哥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一个挨一个的,且一动不动的非常配合,直到擦完之后,才狠狠的喘一口气,顶着被热巾布蒸的同样热气腾腾的脸,撸起袖子去洗手。

都收拾干净了,大些的那个叫元定的孩子就蹲在灶口烧火,小些的好像叫官宝的则端着小饭盆洗米,甚至由于个头太小,都端不起来满溢的饭盆。

两个小孩非常的勤勤恳恳,好像也心情很好的样子。

那小郎君则手脚麻利的开始烫粥,然后站在锅边往煮粥的锅沿上贴饼子。那手里的一小盆玉米面不知道是怎么和的,干稀得宜,手一甩,一个圆溜溜的面饼就粘在锅上,形状好看,没一会儿,就粘满了一圈的锅贴饼子。

可能是他的视线太过于直接,那郎君马上注意到了他,而后先是手里的活顿了顿,便转开了脸,但又转了回来,伸着还沾着面的手,指了指那盆新换的热水。

戎峰只觉得今天的天气怎么这样好,阳光照得热暖融融的,他抬步上前,也到了厨房里,伸手就往那盆用过的洗脸水里放。

边鸿终于出声拦了一下,“欸,那盆我用过了。”

戎峰稀里哗啦的开始搓脸,抽空回了句,“不打紧。”

边鸿有点不自在,他努力的适应着这只闯进自己领地与戒备区的“猛兽”,他已然预见了自己将节节败退,而“猛兽”将高歌猛进的结局。毕竟人在屋檐下,即使不弯腰,多少也要低低头。

更何况这“猛兽”看着很英俊,好像也有点良善。

初雪总是站不住脚,即使下的不小,阳光一出来,稍晃一晃就化了大半,只有阴凉的地方尚且残留着成片的雪地,就比如后院的果树下。

吃过了早饭,边鸿挎着厨房那只草编的小筐,在一片浅雪里,带着两个孩子捡落下的果子。

可能是昨夜的风雪大,也可能是到了熟透的时候,几颗海棠果树和枣树的果实几乎落尽,树上除了渐渐干枯的枝干外,就只剩些残雪。

这些果实在贫瘠的冬季,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边鸿决定把海棠果一部分晒成干,一部分煮熟了做成果酱,尚且能保存一段时间。

而那些在昼夜温差与一年干旱中成熟的枣子,干红了之后,竟是如此的甜。

边鸿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七八年没有吃过糖了,元定和官宝更是如此,他们短短的几年生命中,甚至不知道“糖”是一种什么东西,他们总是疲于奔命,忙于求生,连吃饱都是奢侈,饿极了的时候,甚至会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的吃几口土。

两个小孩儿在边鸿把掰去硬核的甜枣塞进他们小嘴里的时候,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但也只吃了几颗,就不再多吃了,反而珍惜的吧枣子都捡到边鸿的草筐里,留作一种期盼和念想。

树下的积雪并不太深,刚刚能没过人的脚踝,果实都被压在雪下了,于是兄弟三人便不辞辛苦,也不嫌冰手的,对捡果极具热忱,连一颗也不肯漏下。

在元定和官宝高高兴兴的拎着装满果实的小草筐回院子时,却见边鸿在地上捋绳子,戎峰也重新披上了斗笠,扛起了包袱,准备出门的样子。

两个小孩儿当即就急了,扔下草筐就跑着扑进边鸿的怀里。

“熙哥,你又要走了?带着我俩吧熙哥。”

官宝跑过来的时候还绊倒了,眼下正抱着边鸿的腿,委屈的呜呜哭。

边鸿赶紧搂住了孩子解释,“熙哥不出远门,只是你大哥要进山,熙哥在家陪着你们。”

这个“大哥”,指的就是戎峰了,这里的习俗,郎君若是娶妻,下边的弟弟就称对方嫂子即可,但若是嫁给男人了,弟弟们就要按照自己哥哥的排名,叫对方大哥或二哥。

两个孩子原本还泪眼婆娑的,一听边鸿不走之后,就安心了,跑回身赶紧把掉在地上的果子捡回草篮子里。

元定甚至还颠颠的过来帮着边鸿一起捋绳子,并在戎峰背着收拾好的行囊出门时,在门口恭恭敬敬的送他,都走出好远了,那孩子还在门口摆手呢,像撵鸡赶狗似的。

戎峰看着门口两个像送瘟神一样送他的小孩子,不由得“嗤”一声笑了一下。

果然,孩子的心事还是很好懂的,可是同样是兄弟,同样姓闵,他们那个哥哥,就有些令人头疼的捉摸不透。

戎峰掌握不好和那小郎君的距离,太远了,容易让母亲看出端倪来。太近了,不,甚至稍稍拉进一些距离,那人就像被弹弓惊了的鸟,瑟瑟发抖,又像被石头砸了壳的乌龟,即刻闷声缩回去。

开始他以为是怕自己,外头那些村子里的人,说不准把他传成什么恶鬼呢。且自己那双异色的眼睛确实诡异,有时候他洗脸或喝水时看到水面上的倒影,都不愿意多瞧,又怎么怪别人也如此呢。

但好像又不是,当那天那个小郎君仰着脸,碎发后那双黑眸波澜不惊的和自己对视的时候,他心里很震动,那是一双没有欲求,看淡生死的眼睛,仿佛谁也不能在其中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两个孩子的到来,又让他看到了隐藏颇深的,不轻易示人的,那个闵熙的另一面。

走着走着,戎峰忽然缓过神来,他骤然惊觉,自己有些太过关注那个人了,对一个人过于探究和好奇,似乎不是好事,更何况,还是一个明年春天就会分道扬镳的人。

于是戎峰不再多想,而是抓紧赶路,打算趁着天亮的时候找到那晚埋藏猎物和药材的地点。

给母亲找药治病,补充整个冬季的口粮,才是他该放在心上的事,而不是一个小郎君的一双漆黑的眼睛。

家中,戎峰走后,戎母摸索着门墙从屋里出来了,她朝着元定和官宝招手,两个孩子就赶紧上前去,凑在戎母面前等着她说话。

这和对待戎峰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们几乎把这个浑身药味儿的老妪当做是死去父亲的一个投影,会主动照顾老人,给她端茶递药。

戎母也很疼爱边鸿的这两个弟弟,小孩子不论吵闹还是欢笑,都能给人一种希望与生机勃勃的感觉,让生活都有了奔头。

她拉过小孩儿,伸手摸了摸孩子身上又旧又薄的棉袄,最后感慨的叹了口气,然后进屋,摸索着找出自己的那件新做的厚棉袄,她虽然看不见,但是手艺仍旧在,没几下,就拆开了一条缝隙,从里边完整的取出一片片柔软蓬松的棉花,打算重新絮到元定和官宝的衣服里。

边鸿当然不能同意,但老太太坚决的摆了摆手,“我是不出屋的人,要这么厚的袄子做什么用呢?倒是小孩子,在屋里呆不住,又不能冻着。”

说着,还把边鸿赶出屋去,叫他自己去做事,不要来搅她做活。

就这样,时间过得很快,戎峰一去四五天。

在这几天中,边鸿甚至带着孩子,在坡上坡下捡了不少干柴,柴房都堆满了,足够受用一冬,但戎峰依旧是没有丝毫音讯。

戎母嘴上说着习以为常,但是仍旧每天会下意识的朝门望啊望。

就连官宝都会问,“大狮子怎么还不回来,他是不是迷路了?”

元定则在边鸿的耳濡目染下颇为见多识广,“那个大哥,他会不会看星星找方向呢。”

边鸿愣了一会儿神,却忽然回答,“山林里放眼望去尽是参天大树,多半是看不到星星的。”

元定“啊?”了一声,想了想后,也有点着急了,“看不到星星那他不就迷路了?山里很危险的,要不我和官宝去接他吧,嗯,我们还是很会找方向的。”

小孩子记吃不记打,他只记住了自己的英勇进山行为,完全忘却了带着弟弟是怎么小心翼翼的绕开大型动物,又在寒冷中迷路的。

边鸿面上不显,但每天都会在干活的时候,休息的时候,都下意识的朝院外的门口望去,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推开那扇木门,顶着那一头硬马尾一般的发丝,像一头鸳鸯眼的狮子一般,回到自己的领地上来。

而就在戎峰进山后的第六天,夜里,孩子们睡的深沉,还微微打着呼,边鸿则倚坐在墙边,看着月明星稀的小窗外一角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