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原处只留下一地挂排骨的麻绳。
所以,最后端上桌的,只有一碗加了糖的浓稠米粥了。
但现在,这碗米粥正对了边鸿的胃口,他觉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几乎空空如也,全靠两个孩子和一只小猴坠着,才没飘走呢。
现在热粥进胃,就连身上都暖了起来,只要食五谷,咽米粮,人就能脚踏实地的活着。
元定与官宝非常殷勤,端碗的端碗,给边鸿擦汗的擦汗,戎峰则身后牵来边鸿的手腕,细细摩挲着脉门,感受他那一声声平凡又生生不息的脉搏。
窗外马蹄声踢踏,没一会儿,屋里的木窗也被小心的顶开,一只马头探进来,看到边鸿后仿佛眼中有笑意,仰了仰脖子。
银霜正看着边鸿摇头晃脑,谁知道仿佛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身躯不住往一旁挪了挪,而后就是“叮铃哐当”的一阵响。
窗口的马头边挤进来一个胖乎乎的熊脑袋,小胖熊兴奋地叼着它那个已经七扭八歪的饭盆,看到边鸿朝着自己笑后,更起劲儿了,扭头一甩,饭盆“嘭嗵”一声落地,转了好几个圈才扣在地上。
小熊急得直搓脚,全家做饭最好吃的人回来啦,熊太高兴啦!
于是在这夏日尚且依旧凉爽的小山头上,一间小屋中,挨挨挤挤地凑齐了一家子人,“乒铃乓啷”的好不热闹。
边鸿环视一周,数了数,到怀里的小猴子,正好是第七个,怪不得官宝叫他小七。
现在家里最小的不再是官宝了,小猴子的到来让他颇有了一些当哥哥的神气样子。其实熊的年龄也要比官宝小,可它长得快,现在咚大的一只,身上已经长硬毛了,看起来很威风。
之前还是官宝处处照顾着小熊,现在已经变成有了什么事,小熊都自觉挡在两兄弟身前了,它只要往那一站,就是拦路抢劫的匪首,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看看小熊那脂包肌的大胖肚子,衡量一下自己够不够这玩意儿吃一顿饱饭呢。
边鸿点头,心里很意足,行,四角齐全,挺好。
正在一家人聚在一起,盘算着晚上吃什么好菜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敲了敲。
戎峰赶紧收了粥碗去开门,边鸿也背着抱着的领了好几个“小跟班”,往屋前去。
戎峰边往门前走,心里还边琢磨,人生的际遇真是难以预料,在从前,他和母亲独居在此的时候,别说有人上门了,旁人就连这座山上有人居住都不知道。
哪像现在,戎峰觉得,今年这座院门被敲开的次数,加在一起,竟比从前许多年都要多,他甚至已经习惯给人开门了。
即便戎峰已经有了心里预期,可真开门的时候,还是略微惊了一下。
没别的,站在门口的不仅仅有人,还有各种野兽,放眼望去,竟然可以用“乌压压一片”来形容。
所以就连戎峰都有点懵,只不过他面无表情惯了,旁人也看不出来他的喜怒哀乐,只见他是沉着冷静的开了门,并不急不慢的问了一句。
“诸位从何而来,有何事要办。”
他这话音一落,人群和兽群后,就急着挤上前一个老道,老道甩着那根绑着钢针和铜坠的拂尘,上下好好看了看戎峰,见他真的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先开口的是一位长相清隽的书生,“鄙人姓姜名姒,字子婴,乃阴华山第三十五代戍山卫,前日行于川上,涉查临峰,山中惊鸟连连,叩查之下,方觉有地动之意,大惊,多年来山气和顺,岚风昭昭,未有地动之相,何以……”
还没等这书生说完,老道嫌他啰嗦,干脆伸出那只健壮的麒麟臂,就要把人往后推一推。
但那书生却纹丝未动,端的是脚下稳如泰山,老道“嘶”了一声,撇了撇嘴,心道这帮小崽子,这么多年过去,一代一代传了这么久,依旧是没一个吃素的家伙。
因为自己急脾气,实在是不想听阴华山这书生满口之乎者也的臭裹脚布,他都怀疑阴华山戍山卫找传人的时候,是不是有一条规矩,比如说传山只传臭老九什么的,竟然每一代说话都是这个味儿,也是奇了怪了。
于是老道松开了手,只拍了拍书生的肩膀,就抢先开口,“小友,几月不见,你这怎么出了大事不成?地动传了好远,我道观里的听地仪都被震得滴溜溜直转啊,没事吧。”
说完,没等戎峰开口,老道士就仰着脖子往院子里望去,“你媳妇呢?都齐全不。”
边鸿赶紧出来,迎接众人,两个孩子对陌生人还是有些躲避害羞,就抱着边鸿的腿站在身后,就连小熊也被门外那些各式各样的猛兽吓到,这些高大且凶悍的野兽和附近山林外的那些可不能比,一个个目有精光,看样子都是有灵智的。
“道长!我很好,那天城外一别,您老别来无恙。”
老道士看着眼前全须全尾的灭蒙山小两口,这才终于放心,“哈哈哈,无恙无恙,贫道好得很呢。”
边鸿也看出来他无恙了,不仅无恙,甚至连那一双虬结的手臂,好像都大了一圈,更结实了嘿,想必道长在论道中也能更顺利呢,毕竟锤人可以捶的更狠了。
几人进院一叙,边鸿与戎峰才知道,他俩在灭蒙山炸山,不仅惊动了在二龙口的师父,更是连距离较近的临山戍山卫也察觉到了。
三百六十七卫,向来互相依靠,既独立,也彼此守望相助,于是一感受到事情不好,也不顾不上手上的事情,深怕来晚了营救不及时,纷纷带着山里那些最得力的兽类与灵禽,连夜往灭蒙山的方向赶来。
诸山远近不一,于是他们几个先到了,在路上,戍山卫彼此都不用走近,就判断出彼此的身份,毕竟,不是谁都能带着一群剽悍的野兽,还好端端的行在山野之中的。
这倒是叫边鸿与戎峰面面相觑,他俩真是没想到这一桩,尤其是边鸿,他就连戎狄会感知到都没预料到,毕竟,在他看来,一处爆炸,至多也就波及周围几里地,再远,音波与震感早就衰减消失了。
戎峰倒是知道戍山卫有各种勘探地理变化与山峦动向的手法,但是没想到各山会来人。
说实话,他独自守山的这些年,压根没把戍山卫这一行当看做一个群属,毕竟,自始至终,也只见过他师父和师叔而已。
谁知道,即使没有调令,一出事,怎么忽然就迅速冒出这么多人,和野兽。
边鸿有心把他们都请进院子,不过环视了一周,净是些豺狼虎豹,说实话,他都怕这些家伙在狭窄的院子里打起来。
各个戍山卫看灭蒙山的两口子都没事,就安心的想启程回山,但是却被边鸿拦住了,他搬出了家里的各种食材,决定先款待一番不远万里驰援而来的众人。
几个戍山卫互相看了看,觉得挺新奇,以往,各山距离远,戍山卫也挺忙的,除了有大事,基本不怎么相见,即便见面,也是办完事就走。
真能继承戍山卫,隐居山林的人,大多数,都颇为内敛,喜欢和家人安静的在峰岭中独处,即便是看起来开朗潇洒的老道士,他人生的大多是时间,也是在道观中与狱法山里度过的。
但对于边鸿这个“聚餐”的提议,他们却都没推辞,相聚短暂,又都是志同道合的同伴,彼此也都惺惺相惜。
于是,隐于深山之上的这个小院里,再次热闹起来。
不同于旁人的宴请宾客,边鸿与戎峰不仅准备了人的酒席菜肴,还有几桌兽的餐桌,且还要分门别类的待客,食素的一桌,食肉的一桌。
但到最后也吃乱了,边鸿眼见着一只大青狼,跑到素食桌子上衔走了一口小白菜,而食素的麋鹿则伸着长脖子,舔走一块红烧肉。
幸亏它们不打架,边鸿真是阿弥陀佛了。
就是苦了小熊,它像朵“交际花”似的,叼着自己的饭盆,擎着边鸿装在里头的伙食,净挑些凶狠厉害的野兽,卑微上供,献完你的献他的,非常的滑不溜手。
而它这么做也有这么做的道理,没一会儿,混了个脸熟的小熊,就能带着元定和官宝,走到野兽群里,看中哪个,两个孩子就上前去摸一摸。
鉴于小熊非常上道的交际手法,众野兽也颇给面子,它们一个个在自己的山里,都是称王称霸的主,现在也老老实实的让人类的小孩子摸,有些性格好的,还会低头蹭蹭舔舔。
于是,院里的桌上,戍山卫们推杯换盏,交流着感情与治山心得,难得敞开心怀,都一点也不藏私。
而院外,则是小孩子“嘎嘎嘎嘎”的笑声,元定和官宝在大兽们顺滑美丽的皮毛上坐滑梯,都玩疯了。
就连小猴,也从元定的怀里跳下来,它走到一只趴在地上反刍的大青牛身边,青牛性情很温和,刚咽下去一口草料,又“咕噜”上来一口,于是再次扁着嘴嚼嚼嚼。
小猴站在一边,咬着手指看着,青牛的嘴角都嚼出沫子了,它好奇,就终于伸出小手指,轻轻点在青牛脸侧鼓溜溜的腮帮子上,一按,软呼呼。
青牛继续嚼嚼嚼,闪了闪耳朵,并抽空贴了贴小猴子。它是狱法山道冲子那老道士的坐骑,和主人爆炭一样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性格不同,青牛沉稳又和煦,即便身处众多野兽的围绕中,依旧能安闲的反刍,甚至还抽空逗了一下小猴崽子。
小猴喜欢这个青牛老爷爷,于是轻手轻脚爬上比自己身高还粗的牛脖子上,趴在它的两只粗壮巨角间,低头认真的给青牛翻头上的毛,小手灵巧的给牛梳理头发。
夏日山坡顶上的时光,过得很缓慢,因为白日悠长,即便到了以往太阳该落山的时候,现在的天依旧是亮的,日光也并不狠辣,只透过时隐时现的云层,在地上落下一块块形状各异的光斑。
凉爽的山风吹过,拂过动物们柔顺蓬松的毛发,吹进灰墙青瓦的人家。
酒到酣处,道冲子挥着他那如流星锤一样的拂尘,在院里步态轻盈地打了一套功法,阴华山的姜姒则起身抽出君子剑,嘴里依旧之乎者也,唠唠叨叨的和道冲子比划着练起来。
老道士打到一半就嚷嚷着换人,姜姒的功夫俊是俊,但他实在是嫌着书生闹耳朵。
不过老道士是极其推崇戎峰的拳脚功法的,他和姜姒说,“你别念叨我了,来了一回,就一定要和戎峰小子打一场才是,他那一身硬桥硬马的招式才叫一个行云流水,就算人家拿着一根破木棍子,你也不一定能赢啊。”
戎峰虽然不擅长与人谈天说地,但性子沉稳又言之有物,很受这些人的待见,再加上见解别出一格的边鸿,桌上几个人一时间倒是有些相见恨晚的感受。
于是戎峰也不推辞,边鸿捡起一根又长又直的烧火棍就笑着塞进戎峰手里,“可别忘了你的破木棍。”
戎峰拿着边鸿给他挑的棍子,心里更舒坦了,他伸手掐了一下边鸿的脸颊,然后瞬间起身,和长剑飞舞的姜姒战在一处。
姜姒的君子剑动作优美流畅,打起来和跳舞一样,但是戎峰却又是另外一个路数,他体格高大又矫健,行动起来,一招一式大开大合,阳刚又威武。
打到兴处,众人纷纷喝彩,边鸿一双眼睛看着衣袍翻飞,发丝飞扬的戎峰,觉得心里满满的。
夏日,晚阳,边鸿笑着倚在木椅的靠背上,觉得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畅。
最后,在夕阳的晚照中,戍山卫们拱手告辞,并相约下次再见,旁人也还倒衣衫整齐,但是姜姒就挠了挠头,他那一身青色的书生袍子,被戎峰用烧火棍点出好些黑灰来,但姜姒是很高兴的,并郑重其事的把外衣脱下来小心放进包袱里。
戎峰并不是乱打,每一处灰点,几乎相当于姜姒身上的破绽,烧火棍能点到,刀剑就更能刺入其中了。
姜姒说回去要好好研究,下回还和戎峰打一场。
而后,他们就都潇洒的带着自己的兽类伙伴们,从这处山头往下行去,又在各个路口分道扬镳。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第100章
回院后,边鸿收拾碗筷,却在厨房里看到了被草帘子盖上的一堆东西,边鸿掀开一看,东西琳琅满目,各式各样,有各种不知种名的肉干,风干得很好,拿起来一闻,肉香很浓,是上好的干粮。
还有好几张手艺绝佳的毛皮,那颜色很漂亮,又厚又柔软,无论是带在冬天的雪地里,还是铺在小床上,都极为暖和,而且这种工艺的皮子也很好清洗,不用过水,在下雪的时候,皮毛朝下的往雪地里一扔,滚上两圈,就干净如新了。
甚至还有瓶瓶罐罐的药剂,上面也都贴心地写上了用途和制作方法,边鸿打开一闻,大多是浓郁的草木清香,甚至还有几瓶更精致的,丸粒小而紧实,味道是淡淡的花香。
于是边鸿轻笑了一下,看来,戍山卫并不是都吃那种又辣又苦的伸腿瞪眼丸呢,人家的都香香甜甜的,只有戎峰和他师父,药丸是一脉相传的辣眼睛,苦舌头,大到抻着脖子咽下去就噎得慌。
边鸿清点好东西,就转身想要和外头的戎峰说,说大家伙还悄悄给咱们留了礼物。
但是他出门一看,就见那男人正斜倚在院边小花池子的石台上,睡着了。
边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戎峰的眼前,戎峰丝毫也没有察觉,依旧睡得深沉。
他是醉了,边鸿第一次见戎峰喝这么多酒,而且戎峰喝酒还很上脸,现在脸是红的,脖子和耳朵也是如此。
于是边鸿就坏心的伸出手指拨开男人的衣领子,一路朝下,那紧实的胸与腹,也都在往日的古铜色中,泛着浅红。
边鸿眯着眼睛,像是一只偷腥的猫,伸着凉手在男人身上摸来摸去。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慢慢提起,有时候手指碰到戎峰痒痒的地方,那里的肌肉还会下意识的紧绷一下,边鸿就更加兴致盎然的捏来捏去,不亦乐乎。
正在边鸿胡作非为的时候,一只滚热的大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边鸿心道糟糕!把人给弄醒了,于是顿时起身撤手,并胡乱整理了一下男人被剥开的衣襟,想要假装无事发生。
只是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大手,实在是紧到挣脱不开,边鸿这才不得不抬眼去看那人。
于是,他就对上了一双仿佛泛着水光的棕蓝异瞳。
男人的声音沙哑又低沉,且带着轻笑。
“摸我了?”
边鸿摇头否认,“没有。”
于是男人就把捉住的边鸿那只手,又按回到自己裸露的胸膛上。
“小狗摸的?”
边鸿觉得做狗也不错,“小狗摸的。”
但边鸿感受着手掌下男人越跳越快的心脏,觉得仿佛是大事不妙的前奏,于是赶紧“汪,汪”了两声,以求能迅速脱身。
谁知道那人忽然从石台上利落起身,根本不像喝醉的人,然后拽着边鸿的手臂,直接把人扛在了肩上,大步朝后屋走去。
边鸿赶紧挣扎,这不对,这不行,这屁股怕是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