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众人敏锐地回头,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穿透夜色,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
是慕烨。
桑迈诧异:“队长?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慕烨停下了脚步:“云映那边清点物资的人手已经够了,用不着我,所以我就过来了。”
束函清一言不发地半蹲下身,在一片碎石和枯草间仔细捡拾着树枝。
他们捡了一会儿,桑迈突然快步走过来,伸手从束函清怀里将那一捆沉甸甸的木料一把接了过去。
桑迈咧开嘴,冲他使了个语焉不详的眼色,扬声道:“束哥,你跟队长在后面继续捡着,我们几个手脚快,先把这些给营地那边送回去。”
束函清眉头微动,刚想开口说要跟他们一起折返,可话还没来得及说,他的手腕猛地一紧,陡然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慕烨的掌心滚烫得惊人。
还没等束函清挣扎,桑迈几个人就像是背后有鬼在撵一样,抱着柴火跑得比谁都快,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深处的沙尘里。
这阵仗简直像提前合谋过一样。
束函清转过头。
在他的记忆里,眼前的男人曾经不叫队长,而是那个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干净白衬衫,留着细碎清爽的短发,在末世前阳光下笑起来温声细语的师兄。
末世轰然爆发,世界如多米诺骨牌般疯狂坍塌之前,慕烨的身影是束函清唯一死死追逐的梦,是慕烨在血海尸山里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路逃离了那个崩毁的世界。
“函清,你别再躲我。”
束函清视线垂落在自己手腕上:“队长,你把我攥疼了。”
慕烨缓缓松开了钳制:“你……真的跟荣桦在一起了吗?”
束函清没有直接回答,拧起好看的眉头,逸出一声极其讥讽的笑:“那天队长眼睛睁得那么大,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还是说队长以为自己只是梦游了一场?不对,像队长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脑子里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低俗肮脏的烂梦吧。”
“函清……”慕烨的面色惨白,痛苦地低唤。
“我和谁在一起,和谁躺在一张床上上床,这些事好像都和队长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函清……”
“不要这么叫我!”
束函清薄唇死死紧绷着。
他是真的实在不懂眼前的这个人。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大可以直接冷脸拒绝,说一句他高攀不起,而不是任由小队身边的所有人高声起哄,开着暧昧的玩笑,让束函清自己都产生了被爱着的荒唐错觉。
在束函清把整颗鲜活的心脏双手捧到这个人面前的时候,慕烨却给了他最重致命的一击。
慕烨说他们是最好的朋友,队友,唯独不会是恋人。
这真的很不公平。
这个人拒绝他的时候,永远那么泰然自若,理直气壮。
束函清早就知道了,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根本没人爱他,他也不需要那些廉价的爱。
这个末世最好越乱越好,在没有救赎的秩序里彻底崩塌,然后连同所有虚伪的记忆烧得一点不剩最好。
什么主角,炮灰。
慕烨伸出一只手,想要去碰一碰束函清的眼角,可手指还没递过去,束函清就步伐凌乱地往后连退了几步。
“函清,听话,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慕烨迫切地往前逼近,“荣桦那个人年纪太小了,骨子里全是嗜血的疯劲,他喜怒无常,太危险了。你跟他在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会被咬得遍体鳞伤。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跟他分开,算我求你,好不好?”
束函清听到这话,立马转身就要彻底远离慕烨。
然而他刚一迈步,慕烨猛地一步跨上前来,两条长臂裹挟着高阶异能者的恐怖压迫感,如同一道铜墙铁壁,死死将束函清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束函清反抗,手肘撞击在慕烨胸膛上,可抱着他的男人却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双臂越勒越紧。
束函清的耐心彻底告罄,反手拔出了大腿外侧随身携带的合金匕首,锋利的白刃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雪亮而凶狠的孤光,被他死死抵在了慕烨削挺的肩膀锁骨处。
“慕烨,放开我!”
慕烨眼瞳骤然紧缩,像是不相信束函清会对他拔刀。
这是他这么久第一次听到束函清连名带姓,毫无尊崇地直呼自己的名字,语气里有恨不得饮其血的凶狠与戾气。
慕烨诧异而受伤地看着他,可那双死死箍着对方细腰的手臂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他向来温和,清润的嗓音在这一刻被彻底逼出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冷硬:“函清,你第一次这样叫我。”
束函清脸上的面具在这一瞬失控崩塌:“慕烨!我说了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指手画脚?我愿意跟谁在一起,愿意被谁睡,那都是我的事。我之前是喜欢你,我难道就要为你守节吗?”
束函清觉得慕烨好像以为自己真的是庙里供着的神佛,几句话就能渡他回头。
慕烨一只手压着束函清手里的刀,狠狠往下压了一寸。
慕烨那只手掌上还缠着纱布。
利刃刺入了肉里。
温热浓稠的鲜血刹那间顺着两个人死死交缠的指缝间疯狂涌了出来。
滴答。
滴答。
在死寂的夜色里,鲜血滴落在碎石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慕烨手腕上戴着的那串小叶紫檀佛珠,在混乱的推搡间,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大片黏稠的血迹。
这玩意很娇贵,此刻完全在血泊里。
束函清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本能地想要松手撤力,然而慕烨那只缠着纱布的掌心就像是焊死在那。
月光下,慕烨肩膀处淌出来的血已经洇透了半个肩头,可他眼底竟然没有掀起半点因痛楚而生的波澜,仿佛这具被刺穿的肉体根本不属于他自己。
沉寂了片刻,慕烨一开口,那语调竟然又诡异地变回了往日里那种纵容的温和:“气消了吗?”
束函清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是真的被慕烨给惊着了。
“要是还没消气的话……”
慕烨自顾自地低语着,攥着束函清的手,拖曳着那柄沾血的匕首,一寸一寸顺着锁骨往下挪动。
刀尖在布料上划出刺耳摩擦声,最终抵在了左胸膛心脏的位置。
“没解气就往这里戳。”慕烨盯着他。
真是个疯子。
眼看着慕烨掌心再次发狠要往下压,束函清浑身一战,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狠劲,猛地一把甩开了他的禁锢。极度的紧绷骤然松懈,他两条腿骨登时一软,差点整个人狼狈不堪地瘫坐在地:“够了!”
哐当一声。
那柄沾满了黏稠血迹的匕首滚落在地,在沙尘里沾了一层脏污。
慕烨单膝跪在他面前,那只沾染了猩红血迹的手掌探过来,想要贴一贴束函清苍白的侧脸,可手还没完落实,束函清便厌恶地偏过头去:“别碰我。”
前世束函清和慕烨决裂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不想再见到慕烨。
慕烨的手指僵了僵,跪在沙地上,双手捧住束函清的脸颊,低下头:“你说得对,我没资格管你。”
“所以我求你,跟他分开,好吗?函清,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就是不会跟他在一起。
束函清掀起眼睫,看着眼前狼狈的慕烨,残忍地吐出两个字:“不分。”
“如果队长实在眼馋这份关系,你倒也可以考虑一下直接把他撬走,我是不会再像以前那么蠢,把真心放在一个永远不可能的人身上,你究竟是觉得荣桦这个人有问题还是看不得我幸福你自己清楚。”
束函清丢下这句话,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头大步离去。
回去营地的必经之路上,他迎面撞上了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的雷诤。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雷诤的身躯丝毫没有让开侧路的意思,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死死盯着束函清:“荣桦知道你跟你那个队长私底下也纠缠不清吗?”
束函清冷冷地看了雷诤一眼。
那一眼太复杂了,两辈子的血海尸山,荒唐错付,执迷不悟,全都沉淀在那短短的一瞬里。
束函清:“……关你什么事?”
雷诤警告他:“荣桦挺喜欢你的,最好不要背叛他。”
束函清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雷长官看起来不太像有忠贞价值观的人。”
雷诤目光划过束函清的唇一路往上,眼神像带着勾子:“荣桦算我半个弟弟。”
束函清不知道雷诤跟他说这话的意义,难道他这个时候就对荣桦有意思了。
束函清还记得前世身死之仇,他凑近了雷诤嘲讽说:“雷长官,恕我直言,你还比不上我们队长,没机会的。”
束函清说完就走了。
雷诤看着束函清的背影,突然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那个人离去的眼神,他的心脏居然会泛起一阵近乎窒息的剧烈刀绞之痛,为什么束函清身上会有他的异能?
束函清回到了营地。
还没走近篝火圈,荣桦一瞧见他的身影便窜了上来,按住他的肩膀,问他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荣桦借着火光,他一眼瞧见束函清侧脸上上的血痕,帮他把那抹血迹擦掉:“怎么会有血,束函清你是不是受伤了?伤哪了?”
束函清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荣桦,一时有些失神。
他伸出两条手臂,环住了荣桦的腰身,将整张脸都深埋进了荣桦的颈窝里。
他抱得那么紧,像是一只在风暴里被淋得湿透的倦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唯一一处能够庇护他的温暖港湾。
荣桦的身形一愣,显然没想到平日里冷淡的束函清突然主动投怀送抱。
恰在此时,慕烨也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