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那是宴神筠第一次有了私心,人人都说他是实验室的疯子,为了结果可以不惜任何代价,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豁出去。
可是换做束函清。
他却不忍了。
只是有些事不是宴神筠想瞒就能瞒住。
堡垒外是数不清的丧尸,人类最后一块自留地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总师亲自跟束函清谈的话,问他是否愿意为人类文明做出贡献。
束函清根本就说不出拒绝二字,他的家人都在这里,他的意义就是保护弱小。
总师让他回去好好想一想:“这里的地下堡垒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那是晏神筠所有心血凝成的成果。”
束函清把消息最先告诉了易然。
易然现在在宴神筠身边做事,她愣了愣:“……谁把这件事上报的。”
束函清看易然这反应,知道那确有其事了。
易然摇头:“……这完全就是要你的命。”
束函清说:“我答应了总师了,易然,只有这一个希望了。”
易然沉默,她说不行,这时恰好尹边烟和桑迈他们进来,问他们气氛僵硬这是怎么了?
易然眼眶通红:“……大姐,他要去送死!”
尹边烟听了易然的话:“……小五……你疯了!不行,绝对不行,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没办法了。”
尹边烟:“什么没办法!丧尸来多少我们就杀多少啊!”
石磊说:“对啊,再说那些丧尸根本攻不破地下堡垒,它们要地上就让给它们呗。”
束函清:“……难道所有人都不回地面了吗?”
桑迈:“小五,你别想那么多,总师那里……我们不会让他们动你的。”
束函清想连总师都触动了,根本就不是束函清自不自愿的事了。
“外面的防线破成什么样了你们看不到吗?地下堡垒里挤着几万条活生生的人命,迟早有一天这里的一切资源都会消耗完,我能适配上,唯一一个适配上的人……”
“如果未来因为不能回到地面,人类将会永远丧失我们的故土。”
束函清语气里带着哀伤:“……我不能那么自私,这末世里还有多少人的弟弟,儿子都死光了?我们从小受的训练营学的东西告诉我们要顾全大局,听从命令,你们全都忘了吗?”
易然:“……哥,那是要你的命,你会变成丧尸的。”
尹边烟上前捧住束函清的脸:“是……我们被教育要服从命令,你从小最听话,什么事都顾全大局,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
束函清任由她捧着自己的脸:“大姐,我是自愿的。”
桑迈骂了一句脏话,石磊那么大的个子忍不住红了眼眶,尹边烟松开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压抑绝望的气氛彻底将这几个人淹没。
事实上,即使束函清非自愿也由不得他的。
他们根本逃不出地下堡垒。
之后的事,束函清透过玻璃视窗,能看到晏神筠被防暴人员控制住,被注射了高强度镇定剂,为首的便是那个叫雷诤的长官,他回头复杂地看了束函清一眼,而后深深朝他鞠了一躬。
束函清成了英雄,自愿拯救全人类的英雄。
冰冷的手术台上,刺目的红蓝光芒闪烁。
随着病毒制造的病毒入体,一枚蕴含着未知风险的金属装置,也植入了束函清的胸口。
在丧尸病毒吞噬他的人类理智时,束函清被放了地下堡垒。尹边烟不顾阻拦死死守在门口,想看他最后一眼,却被周围严阵以待的武装人员严厉斥责着架开。
作为现场唯一的科研人员,易然眼睁睁看着已经半尸化的束函清,在十几架重型枪口的严密注视下,一步步姿态僵硬地朝着漆黑暴乱的门外走去。
所有人都扣紧了扳机,防备着他随时可能爆发的尸化暴走。
易然的掌心死死攥着一枚金属吊坠,那是代表着束函清身份的铭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五。
她早已泪如雨下,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连一丝哭声都不敢漏出来。
这是束函清进手术室前亲手交给她的。他说,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束函清这个人了。
轰——
防爆大门轰然大开的那一瞬,原本在狂暴撕咬的庞大丧尸群,竟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来自顶阶猎食者的恐怖威压,潮水般惊恐地散开。
后来的岁月里,一只靠着疯狂吞噬其他同类丧尸晶核迅速成长起来的丧尸王,慢慢丧失了属于部分人类的本性和记忆。
可它冥冥之中又像是极度惧怕着什么,漫长的时间里,竟从不敢靠近人类聚集的基地半步。
晏神筠从麻醉的深昏迷中醒来后,整个人安静得可怕。
他没有发飙,只是找来易然,哑着嗓子问他最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易然红着眼眶摇了摇头:“他说……不要去看他,永远都不要去看他那个样子。”
晏神筠枯坐了一夜,他脚边落满了香烟蒂。
他缓缓打开自己随身携带从不离手的黑皮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里小心翼翼地夹着一张被剪裁过的双人合照。那是某一次实验室的留恋照,两人留下的一张唯一合影,宴神筠小心翼翼地将他和束函清裁剪下来的。
晏神筠手指极轻地抚过照片上青年细致的脸庞,随后猛地将笔记本按在自己的胸口处,深深低下头,整个人在黑夜里无声地剧烈颤抖起来。
后来的岁月里,后方的安全区在不断扩大。
周围狂暴的尸潮一次比一次衰弱,灾难终于过去,人类重新在这片疮痍的废墟上得以休养生息。
可在这普天同庆的盛世背后,悲伤的是有太多人丧生。
宴神筠后来做过的每一个梦,都与束函清有关。
而军部科研核心最深处,一个加密存放着控制装置的核心数据库,最高权限被锁死,需要基地高层的所有密钥才会开放。
但是还是被晏神筠用尽手段给彻底破译了。
宴神筠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神冷漠如霜。黑色的长风衣下,男人身姿拔挺却显出几分形销骨立的苍凉:“三年……够了。”
这世上只有极少人知道,束函清胸口植入的装置其实是自毁装置,高层不会现在同意此刻销毁,因为束函清作为丧尸还有价值。
束函清作为半人半尸的怪物,游荡了整整三年,这期间他捏碎了无数丧尸的头颅,存着最后一丝不曾湮灭的人类清醒,强忍着滔天的恶心镇压着无数丧尸靠近人类栖息地。
宴神筠按下了自毁程序的启动键。
远在百里之外的荒野上,令整个末世闻风丧胆的强悍丧尸王,就在那道指令下达的瞬间,从此彻底在人间销声匿迹。
那日之后,宴神筠和帮助他潜入控制室的尹边烟等人被通缉。
雷诤作为抓捕人之一在脱离基地安全区就拦住了荣桦说:“让他们走吧。”
荣桦不解:“哥,干嘛不抓他们回去。”
雷诤说:“……当初那个束函清是宴神筠喜欢的人,他对基地有恨应该的。”
荣桦哦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束函清,几乎所有基地的人都知道,他自愿守护基地而献出自己。
荣桦看过他的照片,只见一次便难忘。
可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在那之后漫长而绝望的岁月里,晏神筠不惜透支余生所有的心血与理智,花了好几个十年,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实验室里,亲手打造出了一台凌驾于时空与规则之上,更为疯狂可怖的机械怪物。
他不妄想只是想拯救这个破败不堪的世界。
漫长的几次失控回溯,疯魔般的执念,他自始至终,不过是想在这荒诞残酷的宿命里,倾尽一切地去还束函清……一个安稳圆满的好结局而已。
第73章 我吞食恶果,你得到永生
束函清原本和石磊他们都是基因编辑培育长大的孩子,拥有比普通人更优秀的智力和体魄,病毒混乱爆发之初,感染者迅速丧尸化,感染了大部分幸存民众,等政府反应过来,经过几番清洗后,幸存者全部安置在了基地里,确定没有任何潜在的感染者后,人类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晏神筠可以逆转时间,第一次回到了束函清降生在这个世界最初的那一刻。
他与尹边烟一行人自此彻底剥离于正常的时空之外,像是孤悬岁月外的幽灵。
他们将尚且只有两个月大,孱弱无害的婴儿束函清,从所谓的雏鹰计划名单中剔除抹去,亲手将这个小小的生命送到了一户平凡而温暖的普通人家抚养,伪造并美化了他清白干净的身世背景。
那以后束函清便不再是作为无情杀戮工具和特种兵器长大的小五,而只是个普通的少年。
原来培育束函清他们的目的,就是终其一生无条件地为总局驱使效力。
重塑的时空同一个维度里绝不可能长时间容纳两个晏神筠的存在,会出现错乱,也是因为如此在第二次乃至第三次的回溯中,宴神筠和尹边烟他们无法长时间出现。
第四次的时候,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宴神筠们直接把那个时空的自己给杀了。
强行重构的新世界里,宴神筠那对出身显赫,性格薄情的银行家父亲与冷漠自私的植物学家母亲,不会再拥有过一个叫晏神筠的孩子。
晏神筠这一生,其实是个情感体验匮乏冷血的人。
他早在少年时代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患有严重的情感障碍与认知缺失,而这一切,与他从小生长的窒息冷酷的家庭环境脱不开干系。
在他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母亲唯一一次对他流露出属于母亲般的亲热和依恋,还是在他六岁那年遭到了绑匪恶毒绑架。
等他被救回后,母亲为了表达内心的歉意与失职,才极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宴神筠是个童年时期巴掌和亲吻都没有的孩子。
那是他这辈子离开襁褓后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并感受所谓的母爱温度。
后来父母感情破裂干脆利落地离婚,晏神筠被判给了行事理智冷酷的父亲。
有一年母亲生日的那一天,他捧着精心挑选的一束鲜花登门探望,却撞见母亲早已再婚,正和现任丈夫以及幼子围坐在院子里说笑。
离婚后的父亲很绝情地封锁了所有关于母亲的消息,所以母亲再婚,再育,他无从得知。
一家人欢聚一堂温馨和睦的画面刺伤了他,宴神筠一言不发地扔掉了手里的鲜花,不顾母亲的挽留独自一人离开了。
他一天天长大成人,漫长冷漠的一生里,除了对束函清,再也没有过那般浓烈撕裂,病态的狂热情感。
他在无边的黑暗与枯寂里枯守了那么多年,折腾了那么多个十年,所求不过是想在阳关下,重新见一眼束函清曾经明媚如骄阳般的灿烂笑脸。
因为掌控着禁忌的时空逆转,他的行踪也会被特殊组织有所察觉并监控,为了避免暴露,他出现在束函清面前的次数屈指可数。
其中有一次,是在束函清十岁那年。
那天阳光正好,十岁的小少年一只手抱着一颗篮球,身穿白色校服,嘴里咬着一根冰棍。
束函清抬起手掌挡在额前,遮避着阳光,无忧无虑地裹挟在放学的人群潮水里,高高兴兴地穿过斑马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