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吱
主角不放河灯,可布景却还是要布置的。
因此现在河面上还飘着无数河灯。
楚九站在桥上,望着河面上萤萤河灯,有些出神。
他的家乡没有花灯节,灯会是镇上或是城里才有的活动,乡下没有。
他第一次瞧见花灯节,是随着当时的戏班子去符城一户人家唱戏。
跟一众师兄弟们,坐在戏班子租的马车里,听着外头人声鼎沸,没忍住,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外头如星河的灯火就那样在他的眼前铺开。
几个师兄弟们也争着闹着要看,好几个脑袋,挤着一方小小的车窗,叽叽喳喳,像一群吵人的雀儿。
唱戏时巴不得快快结束,回头能赶上花灯,在马车上谈的也全是花灯的盛况。
可那次,一位师兄在台上翻跟头时,出了严重的岔子,戏没唱完,他们被主人家给轰了出来。
那个师兄被抽得鲜血淋漓,躺在马车上哀嚎着。
外头的灯市已散,师兄痛苦的哀嚎声断断续续地在他耳畔响了一路。
没过几日,那名师兄便去世了。
一副睡过的席子,潦草地裹起,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那位师兄去世后,他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
梦里,草席里裹着的人,成了他。
那年以后,他没有期待过花灯会,亦再没逛过。
……
陆含章:“去看看?”
嗯?
楚九尚未回过神,手已被牵住。
导演刚才一喊“过”,不少群演还有小孩儿就往街市热闹的地方跑去,也有不少群演来到河边,想放河灯,可惜河灯的道具在工作人员手里,他们只能转而跑向街市那边。
那边许多群演手里就有花灯,一下子不会那么快被收起。
陆含章跟楚九两人逆着人流,走下桥。
走到人少的地方,将人放开。
工作人员还在现场收拾,陆含章放开楚九,走过去,“不好意思,能给我一盏吗?”
工作人员认出是他们,笑了,“是陆哥啊?你跟楚哥两人要玩吗?当然可以了,不过要注意安全喔。”
下一场戏要搭景,没有那么快开拍。
叮嘱过安全的问题之后,工作人员将手中的几款河灯递上前,笑着问道,“想要什么形状的河灯?”
楚九皱着眉,“不用了——”
陆含章转过脸,“帮我选一个?”
楚九:“……”
原来是这人想玩。
他说呢,怎么忽然将他带到这边来。
敢情是一个人不好意思,所以才拉上他作陪?
楚九不逛灯市,自然也便没放过河灯,可他从前听阿青他们说过,在河灯上写下心愿,许愿会很灵,想了想,指了指一盏白色腾纹款河灯,“这个?”
“好。”陆含章于是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个白色腾纹款河灯,不忘跟工作人员道谢,“多谢。”
“害,小事,您不用这么客气。陆哥、楚哥,你们先玩,我先去把我手上的这些给放回去。”临走前,还十分贴心地给他们留了一支记号笔跟打火机。
……
陆含章手里已经有一个花灯,麻烦楚九替他将河灯拿一下。
楚九望着被递至他眼前的河灯,默了默。
究竟是谁想要放河灯?
到底还是将陆含章递过来的河灯给接过去了。
两人一起来到河边。
河面上,数十盏荷花状,船型以及想他们手中这种四方状的河灯在水光潋滟中晃动着。
楚九手里拿着河灯,蹲在河边,在看灯面。
他还以为这些河灯全是道具,上头应当没写心愿,没想到剧组挺有心,除了莲花灯之外,竟几乎每一盏灯的灯面上都写满了不同字迹的心愿。
陆含章将手中的这盏花灯挂在河边的树上,他在楚九身边蹲下,“有没有什么想许的愿?”
楚九一怔,他将视线从那些灯面收回,“没有。”
见陆含章手中的花灯不知何时挂一旁的树上去了,他将手中的河灯递还给他。
陆含章却是没有伸手去接,“能再帮我拿一吗?我把河灯上的蜡烛点一下。”
刚打算起身的楚九:“……”
真行,使唤他还使唤上瘾了。
楚九只得重新蹲下,捧着手里的这盏河灯。
“啪”第一声,陆含章将点着的打火机,伸进灯罩里——
河灯在楚九的手中亮起。
……
“许个愿。”陆含章将手中的笔递过去。
倘使这个时候,楚九若是还不知陆含章这河灯究竟是为谁要,那他可真就白长了脑袋。
“我不信这……”
楚九捧着手中的花灯,将其还回去,右手却被握住,一支笔塞到了他的手心。
陆含章:“挺灵验的。”
楚九从前确实总是听阿青还有家里的帮佣王嫂,帮厨崔师傅说,放河灯许愿如何,如何有用,那倘若这许愿当真那么好使,那人们成天在河边放花灯便成了,又何须做任何个人的努力。
都只是一些哄人的玩意儿。
年年花灯节,阿青他们都劝他也去逛上一逛,便是不体验花灯节,放盏河灯玩玩,许个愿也是极好的。
他实在没甚兴趣,也不信许愿这一说,故而年年都推了。
方才之所以选了一个方便写字的河灯,无非也是不想扫陆含章的兴。
如今听陆含章也说挺灵验的,很是疑心,这人是不是随口诓他,“陆哥许过?”
他怎么觉着,这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信这些许愿之说的人呢?
陆含章:“嗯。有一年跟大人去逛灯会的时候,放过一盏河灯,许愿长大后能够成为一名好演员。”
楚九:“……”
以高枝儿的外形同天赋,便是不向河灯许愿,这愿望也很难不实现吧?
陆含章像是看出楚九的心里想法,他笑着道:“其实当初进这个圈子,家里人并不同意。他们觉得这个圈子没有那么适合我。最后,兜兜转转,我还是做了演员这一行。”
说着,抽回自己握笔的手,“不管灵不灵,写了也没什么损失。”
楚九:“……”
“……你把脸转过去。”
陆含章声音含笑,“好。”
转过了头,去看河面上的灯面。
……
楚九余光睨着身旁的人。
心知以这人的修养,定然不会偷看他,还是小人之腹,确认了对方果然没在看他后,方才提笔在灯面上书写——
“人间岁月堂堂去,愿君直上青云路。”
楚九郑重地将写好字的河灯,放置于水面。
他从前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可他自己亲遭了一回,便由不得他不信。
倘使他能够借小楚的身子来到这百年后的世界,那位师兄也该早已轮回转世。
希望那位师兄同当代的人们一样,生于一个和平的年代,甭管还唱不唱戏,都能够在自己喜欢的行当里,直上青云,如同他生前所希冀得那样,成角儿,成腕儿。
楚九放开手中的河灯。
“好了。”
陆含章站起身,转过脸,“嗯,走吧。”
他没有去看楚九的那一盏河灯,更没有去看上面写了什么。
陆含章拿起之前挂在树上的那盏花灯。
楚九故意道:“就这样将心愿让给我了,不觉着可惜?”
虽说许愿是无稽之谈,瞧灯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亦知,还是有人信这些的。
或许,也不是信,只是一个寄托罢了。
陆含章手里拎着花灯,陪着他往回走,眼底噙笑,“我的心愿,刚才已经实现了。”
他的小狐狸看起来,已经不像刚才一个人立于桥头时那样孤单了。
楚九疑惑地看他:“你的心愿,该不会是诓我放一次河灯吧?”
要不然怎么的说,方才已经实现了?
陆含章摇头笑道,“不是。”
楚九也觉着以陆含章的品性,应当没这么无聊。
难不成,心愿是看人换一次河灯,或者是所有人都能够喜欢上放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