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照临
这杯酒很漂亮,喝着也甜,酒液从明黄过渡为橙红,像是一场日出,也是池朔赛车的颜色。
池漪听着哥哥们聊天,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杯。
酒中石榴糖浆的红转移为脸颊上的晕红。
突然,池漪捧着杯子,晕乎乎地说:
“池朔,我好像听到大哥的声音了。”
池朔和贺步年闻言便蹭地站起身,立刻就要薅起池漪跑路。
结果还没走几步,就被酒吧门口冷笑着的池观堵住了去路。
二人迎来了池观的怒吼:“池朔!贺步年!谁准你们带池漪喝酒了!”
因为这事,池朔和贺步年又被池观教训了一顿。
后来还是池漪这小祖宗说自己困了,池观才放他们一马,先行带弟弟回酒店休息。
贺步年如今回想起这些事,觉得有些好笑。
他从小到大因为池漪挨了很多次罚,但从来没生过池漪的气。
贺步年和池朔关系不错,而池朔又是个弟控,去哪都想带着池漪。
以至于贺步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得不学一起学着照顾这个累赘的小尾巴,带池漪上蹿下跳。
其实池漪一直挺调皮的,只是看起来乖,且乖得很有欺骗性。
池漪出生后不久,就做过心脏手术。
虽然成功治愈,身体却始终比同龄孩子孱弱。
所以,每次池漪乖乖道歉时,所有人都不觉得他调皮,只会觉得这个乖宝宝是被别人带到沟里去了。
贺步年和池朔背着坚牢的黑锅,带着池漪跑步、健身,努力把池漪培养得健健康康,能独立上房揭瓦。
当年,他们锻炼……呃,训练,或者说拉练池漪的方式之一,就是和池漪捉迷藏。
每次抓池漪时,贺步年和池朔都故意装作抓不到,一边追一边留意着池漪的距离。等估计池漪体力不支了,便会快跑几步一下子抓住,抓到了就挠池漪痒痒。
这样,池漪就能一边玩一边练体力和耐力。
有一次,池朔追得太快了,池漪左脚绊右脚,啪叽一下摔到了地上。
贺步年吓了一跳,赶紧扶起池漪。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疼不疼,我马上叫医生!”
池漪死死捂着磕红的额头,抿着唇使劲憋住泪水,努力冲两个哥哥笑。
“不、不疼。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是哥哥的错。”
在池漪的据理力争下,家长并没有责怪池朔和贺步年。
但两个人看着池漪头上肿起的包,心里还是有种愧疚感。
是天生身体健康的大孩子,对体弱的小孩子的愧疚感。
明明都是小孩,其他小孩能肆无忌惮地上蹿下跳,池漪却三天两头生病,经常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休养。
这很不公平。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贺步年才早早产生了学医的想法。
作为道歉,池朔和贺步年一起给池漪挑了一个礼物——乌龟背兔子玩偶。
……两个王八,背一个兔子。
虽然池漪才是跑得更慢的那个兔子,但两个跑得快的大王八可以带着他一起风驰电掣。
他们希望,有一天,池漪能够跑快点。
不过就算现在慢一点也没关系。
在哥哥这里,池漪永远会是龟兔赛跑的赢家,最后总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贺步年把玩偶递给病床上池漪。
“你以后一定能跑得很快。”
池漪顶着脑袋上的纱布,眨巴眼睛。
“真的吗?”
贺步年笃定:“当然是真的!以后我当医生,肯定有办法让你跑得很快!池朔都跑不过你!”
池漪跑快点了吗?
……池漪跑了吗?
他跑快点了吗?
突然间,贺步年在梦中感到剧烈的窒息和头痛,像是灵魂回忆起了极度后悔的事情,记忆却还落在后面。
快点跑。快点跑。
快跑……
跑不快的话,就会——
贺步年先一步跑进了成年。
他跑得太快了,没有等池漪。
第19章 病耻感
眼前的小池漪,变成了长大后的池漪。
池漪眼下带着休息不好的乌色,坐在餐厅里,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半天都一口没动。
“我最近睡不着。哥,你可以陪我去医院吗?我不太……不太想让家里知道。”
「贺步年」正在专心回消息,敷衍道:
“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没什么事,放松心情就好。■■以前没看过池朔的比赛,想趁这次出国看看,我得陪他一起。对了,你去吗?”
池漪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又过了一些时日。
“池漪?”
池漪似乎慢半拍,才看向「贺步年」。
“好久没见你了。”
“你看起来不太好。最近压力大吗?”
池漪嗫嚅片刻,沁着茫然的视线定在「贺步年」身上。
“我看起来不太好吗?……哥。我最近身上老是不舒服,薄叔叔带我看了几个医生,都说没查出问题……”
贺步年看懂了。
池漪眼睛里的茫然是一种求救。
他是池漪的哥哥,是医生,是比陌生人更能信赖的存在,所以池漪向他求救。
可「贺步年」看不懂。
他回答:
“别什么事都听薄引鹤的,你也该向■■学一学,变得独立一点。你从小就心思重,平常别想那么多……”
池漪不说话了,定定地立在原地。
贺步年焦躁不安,拦在「贺步年」面前。
“听他放屁!薄引鹤带你去了哪些医院?多换几家,一定再查一查!”
但凡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来池漪的状况不对,居然还有庸医说没问题?
可梦境里,没人听得到贺步年说话。
贺步年像演一出独角戏,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旁观着画面继续变换。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步年」正站在池漪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池漪的精神检测报告。
报告上,重度抑郁和酒精依赖几个字张牙舞爪地闯进眼眶。
办公室简直像是被抢劫过,电脑屏幕碎了一角,垃圾桶翻倒,打印机底朝天,文件的碎片像纸钱一样纷纷扬扬堆叠在地上。
眼前的池漪苍白消瘦,毫无血色的脸像单薄透明的宣纸,眼睫的阴影划在颊上,如深重的墨迹。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浑身一动不动,只有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贺步年眼眶酸痛,一时间万千思绪堵在喉咙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跑不快就跑不快嘛。好不容易长大了,变得健康了一点,怎么现在又瘦了这么多?
谁欺负他弟弟了?
「贺步年」紧皱眉头,鄙夷轻蔑地将报告扔到地上,嗤笑着否决了池漪的痛苦。
“我见惯了小孩拿精神病当潮流。酒精依赖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不是你喝了几瓶酒就叫酒精依赖。池漪,你都多大了,别跟我玩这一套。”
“你压根就没病。费尽心思伪造检测报告,不就是想让■■周围的人多看你一眼?”
“别装精神病博同情了,看了怪恶心的。”
*
贺步年被嘈杂的电话铃声吵醒。
眼前一片模糊。
他伸出手摸脸,摸到了一手冰凉的水泽。
“……喂?”
电话那头是池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