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照临
在这悠长干燥的黑暗里,人剥落了复杂的情感,只剩下最原初的Essence,本质,或者香气。
家人是家人,只是家人。
爸爸妈妈也只剩下最初的和蔼疼爱的样子,池漪想要的样子,一个昏光里模糊的影子。
未必具体,无需真实。
池漪的大脑记不清了。
他的鼻子将此刻的香气和小时候的香气划上等号。
小时候池漪坐在沉稳可靠的肩头。有双干燥温暖的手按着他的膝盖,他低头就能闻到好闻的沉香味。
薄叔叔一直不变,所以池漪还想要小时候的晚安吻。
薄引鹤似乎抬了抬头。
池漪又闭上眼睛,浸入更深的黑暗。
池漪漫无目的地想:
「想要晚安吻。」
还是想要晚安吻。
或者也不必须是晚安吻,而是某种更安稳的东西,
池漪退行到孤单的小孩时期。
大人没拒绝他,他就先拒绝了自己,笃定自己得不到晚安吻,所以干脆问都不问。
但池漪一直在想。
池漪越想越不困。
他趁薄引鹤抬起头时装睡,趁薄引鹤低下头又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像沙漠里的耳廓狐。
「晚安吻。」
「想要晚安吻。」
「晚安吻……」
薄引鹤听见了。
池漪的声音一直响在薄引鹤耳边,柔软撒着娇,像条扫来扫去的狐狸尾巴。
但这狐狸胆子很小,只用尾巴尖尖扫一下,接着就跑掉了。
最后,薄引鹤叹了一口气,放下平板。
“怎么还不睡?”
池漪眨眨眼睛,只能看见薄引鹤的轮廓。
“睡不着。”
黑暗中,二人静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有话想说?怎么一直看着我。”
池漪往被子里缩。“没有。”
薄引鹤站起身,走到池漪床边坐下。
床铺微微下陷。
他隔着被子,有节律地轻拍池漪的肩。
“想要什么就说出来。”
沉香气如旧。
薄引鹤的声音也是符合夜色的低沉,就好像不管池漪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其实薄引鹤只是在安全问题上控制欲强。
他本质是个惯孩子的人,从生活的各方各面都能看出来。
当然,惯孩子的范围仅限池漪一人。
“……我想参加调酒师比赛。”
“可以。”
薄引鹤不问是哪个比赛,因为哪个都可以。
“我想凭实力参赛,不想当关系户。”
“好。”
“但比赛要公平一点。”
“行。”
“我想加入程氏的那个调酒师团队。”
“没问题。”
“我想拜程爷爷为师。我自己去。”
“嗯。”
“你会来我工作的地方看我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问题绕了一圈又一圈。
池漪临时提出了一堆问题,但百转千回,千回百转。这其实都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像闹觉的小孩,眼睛困得睁不开了,就是不肯睡觉,也不肯说自己要什么。
池漪声音越来越小。
薄引鹤以为池漪要睡着了,轻拍着的手收回,静默着,慢慢起身离开。
可刚转过身,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勾住薄引鹤的衣角。
拽不住薄引鹤,但拽住了薄引鹤。
昏暗的夜灯光中,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池漪看不清,还是移开了视线,声若蚊蚋。
“我想……”
“我想要……晚安吻。”
第28章 一见钟情
晚安吻三个字微不可闻。
布料摩挲。
模糊的影子重又坐回床边,倾身向另一道影子。
温热的指节温柔地拨开池漪额发。
黑夜中,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池漪闭上眼睛,眼睫颤动。
沉香气息越来越近,他的眉心慢慢开始发痒。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长。
池漪甚至疑心这吻早就结束了,或许他错过了亲吻。
终于,额上轻微一沉。
童年道晚安的亲吻轻轻落在额间,温暖干燥,一触即分。
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
“乖孩子。”
热度蔓延上池漪的脸颊。
窗外的簌簌雨声静若细沙滚落,故乡与异乡融于沉香,在黑暗中静静托起睡梦。
这是梅雨季节的最后一场雨。
……
阴阴洒洒一周后,城市出梅入伏,天气晴热,连日来的潮湿雨气仿若幻觉。
在某个温度升高的晴朗傍晚里,城市角落,一家名为「Dionysus」酒吧迎来了开业。
一位亚麻色头发的俊美年轻人,正举着沉重的摄像机,穿梭在A市的小巷子里。
他时不时驻足,对着老房子外陈旧的街景一顿拍。
这年轻人名叫程启琮。
他是个富二代摄影师,这趟回国是为了探望外公外婆。
程启琮颇有点动如脱兔的艺术追求,上一秒还在观察头顶凌乱的电线,下一秒就转身狂拍垃圾桶,丝毫不在乎路人的目光。
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拍。
不知不觉,溜达到了一片旧厂房改造的艺术街区。
天色将晚,苍红的夕阳和暗紫的霞光融合。
老厂房的红砖墙凌乱布着涂鸦,破朽的露天铁架楼梯钉在外墙,早已废弃多年。
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冷风暖风混在一起。
夕阳一会冷一会儿热。
就是在这么条旧巷里,程启琮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楼梯上的那个人。
那人站在铁架楼梯转角平台上,手肘支着栏杆,姿态放松随意。右手拎着瓶啤酒,时不时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