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照临
池行川:“我慢慢跟您解释。”
一行人进屋。
小李在一旁沏茶,池行川一五一十,将池奕的身份说与程老爷子听。
最后,池行川说明来意:
“程叔,您的工作室还缺人吗?我想让池奕跟着您学一学。”
程老爷子半晌未言语,眉头深深皱着,只看烧水的小炉子,半分目光也没给池家父子。
他身子骨挺拔硬朗。
虽坐在沙发里,双手却交叠着,搭在立于身前的手杖顶端,姿态像要随时拔剑一样——
事实上,程老爷子也确实想打人。
池行川自然看出了程老爷子心情不好。
但他一头雾水,没明白怎么回事。
小李打圆场,低声解释道:
“池先生,是这样,老爷子近年不怎么调酒了,平常主要研究浸渍酒和酿酒。这一行当对年轻人来说可能有些枯燥,您看……”
池奕神态温和地回答:
“我觉得浸渍酒和酿酒都很有意思。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想加入程爷爷的工作室。”
程老爷子眉头皱得愈深,勉强摆摆手。
“小李,我去年酿的梅子酒算算也到时候了,你带他去酒窖开一坛。我和他爸爸有话要说。”
小李应下,带着池奕先行离开。
等他们走远,程老爷子收回目光,手杖在地上顿了顿。
程老爷子:“行川啊,你也老大不小了。”
刚才还叫人小池,现在就老大不小了。
池行川不反驳,点头听着。
程老爷子:“我前两天看好一个关门弟子。那个小朋友蛮厉害,我出的所有题他都答上来了。我倒是满意得不得了,可惜他还没答应我。”
池行川更疑惑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老爷子双目如电,盯着池行川,手里的手杖缓缓抬高。
“那个孩子叫池漪,也姓池。我还以为是你家老三呢。你说巧不巧?”
要是平常,池行川估计会想——您手杖都快敲我腿上了,还问我巧不巧?
但池行川一时间也懵了,没反应过来:
“池漪?是我小儿子。”
程老爷子气得眉毛倒竖。
“你还知道池漪是你儿子?!”
同样是池家的孩子,拜同一个老师。
一个由亲爹提前打过招呼,亲自领着登门拜访。
一个都面试完了,亲爹却毫不知情!
程老爷子怒气冲冲:“我问你,池漪为什么不住在家里了?他生了什么病?他手腕上的伤你知道吗?”
程老爷子用手杖重重地顿挫着木地板,一句比一句急。
“你爸爸当年和我是好友,后来我们两家生意不在一处,孩子们倒是远了。但你叫我一声程叔,我就得说一说你。我是吃过子女教育的苦——”
程老爷子怒目圆睁,扬起的手杖带着劲风,棒喝峻烈。
“对孩子厚此薄彼可不行!”
池行川身体后仰,瞪大眼睛,脑子里轰地一声。一片空白,仿佛有层雾障霎时被击碎。
程渡远的手杖疾疾敲下,停在池行川面上一寸处,突然静止下来。
最后“砰!”一声巨响,重重拄在地上。
这一杖仿佛敲在了池行川头顶。
池行川猛地清醒过来。
紧接着,他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这么一瞬间,池行川发觉自己前段时间简直像疯了一样,从某天开始突然对池漪不闻不问,甚至还想拿走池漪的继承权。
妻子沈清数次对此表示不满,大儿子池观也提起好几次,说这么做不合适。
可池行川自己一点也没听进去。
想到书房里那份变更池漪继承权的电子文档,池行川后背霎时起了一层冷汗。
池漪不要池家的钱是一码事。
但池行川这个做父亲的,要是真办出这种糊涂事,那就得彻彻底底失去小儿子了。
程老爷子气得狠了,低头咳嗽着。
“你不好好养孩子,干脆我来带!以后他就是我亲孙子!改名姓程!就叫程漪,我觉着挺好!”
池行川猛地喊了一嗓子:“程叔!”
程渡远瞪着池行川。
而池行川眼眶发红,嘴唇哆嗦,一点沉稳的样子都没了。
他就差给程老爷子磕头了。
“多亏您提点!是我这个家长不称职,拜师的事就算了,我回去就给孩子道歉!”
程老爷子骂道:
“当爹的偏心,厚此薄彼,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这次比赛我可是得和其他评委打招呼,谁也别想走后门!”
“把你的破书拿走!捐给博物馆去,我不要!”
池行川已经忙不迭地往外走了,仿佛着急赶时间,远远回道:
“送您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
……
池行川人到中年,历尽千帆,数不清多少年没办过这种糊涂事了。
他第一时间回到家里书房,把前两天草拟的那份继承权文件删除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可纵使这样,池行川还是不放心。
万一他哪天又抽风,头脑发晕,把池漪的东西给拿走了怎么办?
所以池行川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设立一个不可撤销信托。
一个专门给池漪的,就连池行川自己也不能更改的信托。
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这份信托会为池漪的人生提供安稳的保障。
这是现在的池行川防备未来的自己的方式。
而这份信托,需要一个可靠的信托保护人。
池行川苦笑着拨通电话。
“喂?薄总。又要麻烦你了。我准备给小宝设立一份信托,希望能由你来担任信托保护人。”
“对。……先不要告诉小宝。”
窗外桂花雨潇潇而下。
天有些阴。
一阵大风中,地面金色的河流沿风流淌,香气如水汽般乘风而起,遍布整座城市。
远至城西的「Dionysus」酒吧门口,都能闻到绰约的桂花香。
池朔的车停在酒吧不远处。
他本人早就从车里出来了,徘徊在车附近打转。
池朔屡次抬脚想走向酒吧,在进门前的几米,又硬是停住脚步,犹豫不决地徘徊,最后颓丧地抱着手臂,靠在酒吧门口的红砖墙上。
空气香而冷,的确有些入秋的意思了。
池朔不止等了这一下午。
过去的半个月里,他每天都会等在「Dionysus」酒吧外面。
下雨坐在车里,晴天站在阴凉处。
可每一天,池朔都不敢真正走进酒吧大门,和池漪见见面。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沉下来,
池朔在盯着砖地发呆。
余光里,有一个人朝他走了过来,停在几米外。
池朔眼神瞥过去,视线从那双干净的手工小皮鞋跳到那人脸上,突然一惊——
池漪怎么出来了?
池漪正拿着条白毛巾擦手,眼睫低垂,没有看池朔。
他只说:
“不要站在我的店门口。你站在这里,客人不敢进门。”
“抱歉。你下班了吗?”
池朔问完,才发觉这个问题太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