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汤的味道一般,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每一碗都是热的。
二皇子为他准备汤,准备了十几年。
周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朝服的袖子里,无声地哭。
呜呜呜,我的好大儿呜呜呜呜,长大了。
其他官员被二皇子怼得不知道说什么。
齐仲华站了出来。
他是礼部尚书,是白维的门生,是朝堂上公认的能臣,功绩比周立还高。
他脾气也不是很好,上前一步,拱手道:“虞王殿下,您此言差矣了吧。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
“这天下做实事的官员有很多,不只有他周立一个!现在祖陵被烧,龙脉被毁,该怎么办?虞王殿下,您的私心,和这天下苍生,哪个重要?”
齐仲华抬起头,目光直视二皇子,一字一句地说:“魏文贞公(魏征)有言:大明无偏照,至公无私亲。”
“您身为天子血亲,岂可以一己私情,废万世之大义,忘祖宗之陵寝,置苍生社稷于不顾?”
“如此行事,不是上愧列祖,下负万民吗!”
这一番话,怼得二皇子哑口无言。
他指着齐仲华的手不停地发颤,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仲华的功绩、声望都是有目共睹的,是大家公认的能臣,比周立的政绩都要高。
二皇子想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立足点。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白。
最后,他猛地一甩袖,转过身,跪在了周立面前。
二皇子仰头望着周立鬓边悄悄滋生的几缕白发,他伸出手,轻轻摸着周立的鬓角,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周先生,您才四十多,怎么就有白头发了呢?”
周先生才四十多岁,从小陪伴我长大的周先生,怎么就长白头发了呢?
周立笑了笑,安慰道:“殿下,谁都会老的,谁都会长白头发的。”
二皇子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摇了摇头:“可是我不想让您长白头发啊……”
周立看着他,心里酸得像灌了醋。
他在……一自己走了,眼前这个没啥心眼,懦弱的孩子,该怎么在这个诡谲多变的朝局中活下来…
会不会被这些老谋深算,沉浮官场数十载的人们算得底裤都不剩……
二皇子握着周立的手,握得很紧。
“周先生,我该怎么保下您?我想保下您。”
白维站在前方,看着这师徒情深的一幕,未发一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周立握着二皇子的手,看着他那双哭红了的眼睛。
他轻声道:“殿下,您还记得臣给您读过的一首诗吗?”
二皇子愣愣地睁着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周立缓缓地念道:“桃源深闭春风。信难通。流水落花余恨、几时穷。”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他抬起头,看着二皇子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父亲看儿子时才有的温柔。
“殿下,没有人会陪着您一辈子的。”
“世间从无一世相伴之人,你不必依附臣,不必依赖臣。您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不要辜负臣的期望,知道吗?”
话音落尽。
周立轻轻抽回手,将那顶象征半生权柄、半生荣光的乌纱,轻轻置于冰冷金砖之上。
他转身,面朝空落龙椅,行九叩六拜君臣大礼。
礼数周全,风骨凛然。
礼毕起身,再不回头。
抱着一顶空凉官帽,一步步,缓缓走出大殿。
背影孤峭,决绝萧瑟。
二皇子坐在殿内,看着周立渐行渐远的背影。
眼泪糊了满脸,模糊了他的视线。
周立的背影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摇晃的影子。
那个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外的阳光里。
祖陵失火的责任,有人担了。
首辅也下了引咎疏,亲笔写了一份长达三千字的引咎疏,说自己辅政无方,以致天降灾祸,愿意接受天下人的责骂和唾弃。
涉案的官员,有的被关押,有的被拷打,有的被抄家,有的被流放,有的被砍了头。
闹了大月朝一月有余的风波,好像就这么结束了。
人流退潮后,二皇子呆呆地瘫坐在殿内,眼角还挂着泪珠。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哭花了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张白安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二皇子。”
二皇子机械地转向他。
他的目光涣散,像是不太能聚焦,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
随后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张大人!”二皇子扑了上去,一把抓住张白安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我知道您!您是先生的好朋友!您一定有办法救先生的,对不对!”
“对对对!您可是神童!您一定有办法救先生的!救救先生吧!”
“先生一个极其好面子的人,让他去坐诏狱,他肯定受不了。还有,先生一把年纪了,他脾气还不太好,在朝中惹了太多人。”
“万一……万一有人想让他在狱中死,怎么办?”
二皇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
“张大人,您是周先生的好友,您救救他吧。求您了。”
一个天子血脉,一个亲王,用上“请”这个字,用上“求”这个字,足以说明,他跟周立的感情有多深厚了。
张白安显得很平静,既不激动,也不为难,只是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扶起了二皇子。
他替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动作细致而耐心,“二皇子,放心。”
张白安的声音温和而笃定,“臣肯定会帮助周阁老的。”
二皇子的眼睛燃起了希冀的光。
“只不过……”张白安顿了一下。
二皇子急了:“只不过什么?你需要什么?你只管开口说!只要能救周老师,我什么都给你搞过来!”
张白安叹了口气后微微俯身,附在二皇子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二皇子的表情变了。
从急切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惶恐。
“还要大哥一起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意。
张白安点点头,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二皇子。
“此事谁都不要告诉,容易打草惊蛇。”
二皇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脸上的表情犹豫不定。
“这……这真的能行吗?”
张白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不紧不慢。
“臣没有办法确定。但是若不这样干,周阁老在诏狱中,多待些时日,就会多些危险。”
二皇子一想到那个传说中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个墙壁上挂满了刑具的地方,那个进去了就很少能完整出来的人的诏狱,浑身就止不住地发抖。
“好好好,”二皇子连连点头,声音急促,“我我我,我就试试你的办法!”
张白安躬身,态度恭敬而疏离:“祝二皇子马到成功。”
二皇子心中有事,没再多跟张白安多说一句,转身匆匆离开了。
他的脚步越走越快,越远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门外。
张白安站在原地,目送二皇子的背影远去。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宫门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把他的半张脸藏在暗处,半张脸暴露在阳光里。
阳光照着的那半张脸,温和、平静、无懈可击。
藏在阴影里的那半张脸,眼睛微微眯着。
张白安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宫门。
小厮一看到他,立刻迎上来,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嘴里念叨着:“大人,风大,小心冷。”
张白安抬手拢了拢衣襟,抬眼望向深宫重重朱墙,眸底深沉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