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张三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稍稍凑近了一些:“殿下,请问有什么吩咐?”
朱钦煜沉默了片刻:“他吃了吗?”
张三想了想:“回殿下,沈公公刚刚用过膳了。”
“他看起来心情怎么样?”
张三又想了想,斟酌着用词:“倒是跟之前没有区别。”
沈公公不一直都是那没心没肺、每天开开心心一心只想着整人的样子吗?
朱钦煜“嗯”了一声,目光又往那辆马车的方向飘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后把车帘放了下来。
第292章 小沈吃醋1
马车轱辘轱辘地转动着,金辂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行驶。
沈河瘫软在马车里面。
对于其他的马车,沈河这辆可以说是很大了,一看就用了心准备的。
哪怕已经是豪华马车,相当于后世的豪车,沈河坐着还是不舒服。
从南京到北京起码要一个月。
虽然他身边有小炎子陪他解解闷,沈河还是感觉浑身不得劲。
他撑着脑袋,心里寻思着……
这小王八蛋到底躲什么呢?
这都一个周过去了。
还在躲他。
每天就派人送点吃的和药。
这是养阿猫阿狗呢?
妈的神经病吧。
既然不想跟我说话,就放我走,又不放我走,又要躲着我!
艹!欠打啊!
沈河越想越气,越气越想,脸都憋红了。
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演练把朱钦煜按在墙上暴揍的画面,揍到他跪地求饶,揍到他哭着说“我错了”。
小炎子轻轻敲了敲马车壁,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恼了谁的试探:“沈公公……用膳了……”
“用什么膳!”沈河没好气地喊了一声,“吃吃吃,一天天就晓得吃,从早上吃到晚上,我是饭桶咩?这么能吃?”
“我不吃!拿走!”
谁家好人一天吃八顿,把他当猪了吗?
小炎子被他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拿稳。
他站在马车外面,手足无措地低着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颤抖:“沈公公……是奴才的错!您责罚奴才吧!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因为奴才伤害了自己的身体啊……”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沈河一愣,那股火气忽然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大半。
他隔着帘子看不到小炎子的表情,可从那个声音里,能听出那人是真的害怕了。
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天生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觉得自己随时会被责罚、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种错误的害怕。
沈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他这真是富贵日子过久了,脾气都随随便便乱撒了。
沈河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小炎子站在外面,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食盒的提手,指节都泛白了。
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沈河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不好意思哈,”沈河说,“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别多想哈。”
小炎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泪,小心翼翼地看了沈河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沈河注意到他头上有一片落叶,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上去的。
他伸手,帮他把那片叶子拿下来,指腹拂过他的发顶,像是拂去一层薄薄的灰。
那个动作很普通。
小炎子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条件反射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得厉害。
沈河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小炎子抱着头、缩着肩膀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沈河收回手,用一种更轻的、更温柔的语气说:“你也不要怕我,大家都是人嘛。再说了,我以前也是洒扫太监,没人比别人多金贵。”
小炎子抱着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沈河,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泪,声音有些发颤:“沈公公……以前也是洒扫太监吗?”
沈公公这么光风朗月、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人,以前也是……
他们这种卑微的洒扫太监吗?
小炎子不敢相信。
沈河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像是那种……
生来就应该是高高在上、被人捧着供着的人。
这样的沈公公,怎么可能会是洒扫太监呢?
沈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洒扫太监怎么了?太祖高皇帝还是行乞出身,这不照样开启了大月盛世吗?”
“人啊,不要顾影自怜。太祖高皇帝有一句诗,我很喜欢,想讲与你听。”
小炎子懵懂地点了点头,使劲眨了一下眼,把眼眶里的泪憋了回去。
沈河清了清嗓子,左手负在身后,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剑指天边,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中二病晚期患者特有的认真与豪迈:
“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他本来想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一想到小炎子谐音“萧炎子”,他就有点讲不出口了。
小炎子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沈河。
他看着沈河手指天边的侧影,看着太阳在他脸上镀上的一层淡金色的光,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像是装着很多星星的眼睛。
他的嘴唇嚅嗫了半天,眼泪要掉不掉地含在眼眶里,折射着日光余晖,像是两盏小小的灯。
这是小炎子第一次听人说不嫌弃他的长相。
第一次听人说不嫌弃他的出身。
第一次有人跟他讲这么多大道理。
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看起来如同谪仙下凡的人口中说的。
小炎子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热得发烫,烫得像是要从里面炸开来。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沈公公……”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河丝毫没注意到小炎子的情绪,他还在那叭叭说着:“从前有个天才,有一天他修为尽失了,全城的人都在瞧不起他,就连未婚妻也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退婚,后面你猜他怎么了?”
“诶诶,你怎么跑了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话还没说完,小炎子捂住自己的嘴,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沈河站在原地,看着小炎子的背影消失在马车后面,有些懵地摸了摸后脑勺。
“看来中二病的威力还是很大啊,瞧瞧,都给人家感动哭了。”
小炎子一跑,沈河又没人说话了。
他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撑着手看着外面的风景。
官道两旁的田野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山峦被暮色笼罩成一层淡淡的灰紫色。
偶尔有鸟从空中飞过,翅膀在余晖中闪着光。
他的目光在田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走,无意间扫到了前面的太子金辂。
金辂停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歇息。
车帘掀开了一半,露出一道缝隙。
沈河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看到一个人影正躬身进入金辂之中。
那是一个姿容清秀温润、书卷气极浓的少年。
他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那个少年进去了。
车帘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沈河的目光顿住了。
他看着那落下来的帘子,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那道帘子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地垂着。
他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也看不到里面在做什么。
目光就是钉在了那里,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