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他放下了手,慢慢朝着门内走了过去。
反正他也出不去。
至于小炎子说的带他逃出去这件事,沈河压根不相信。
先别说守卫重重,整个紫禁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要是沈河失踪了。
朱钦煜第一个刮的就是小炎子。
再说了,就算真的要逃。
沈河也要先让冯尽忠死了后,再逃!
第352章 回司礼监1
昭武二年,八月。
时隔六个月,皇帝凯旋归来。
消息传回京城的那一天,整个北京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把从城门到宫门的大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手里攥着香烛,有人提着食盒,有人抱着孩子让孩子骑在肩头看热闹。
茶楼酒肆的窗户全部推开,探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那些跟随着朱钦煜从南直隶一路来到北京的百姓,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在路两边磕头,嘴里念叨着“皇上回来了,皇上打赢了”。
大军抵达京师近郊时,礼部预先布置好了仪仗。
百官身着朝服,亲王、勋贵、内阁六部、科道全员至正阳门外迎候圣驾。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官道尽头那片翻飞的旌旗,听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朱钦煜戎服乘马,不乘御辇。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脊背挺直,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佩着一把长刀,刀鞘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暗色痕迹。
前后铁骑扈从,军旗连绵,俘虏、缴获的器械、牛羊辎重列于队伍前,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俘虏被绳索串着,低着头,衣衫褴褛,脸上带着被风沙和恐惧磨出来的沟壑。
鸿胪寺官员上前,百官列队跪伏,行五拜三叩大礼。
衣料摩擦地面的声响汇成一片,像潮水漫过堤岸。
百官致贺辞:“恭迎陛下凯旋,扫清边寇,天下幸甚!”
朱钦煜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匍匐的身影,微微颔首,简单抚慰了将士与朝臣,然后率军自正阳门入城。
马蹄踏过城门的甬道,发出空旷的回响。
哪怕他和沈河分隔几个月,心中的思念已经汇聚入海,他也没办法立刻去往乾清宫找沈河。
按照礼制,他必须先祭告太庙、社稷坛,向列祖列宗奏报征伐始末,宣告大捷。
朱钦煜走进太庙,香烛的青烟在他面前升起来,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低着头,嘴唇翕动,念完了那篇长长的祝文。
他的脑子里却一直在想……
沈小四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乖乖等他回来?
此刻的沈河已经被关在乾清宫六个月了。
除了小炎子外,他也没跟别人说话,有时候小炎子他都不怎么说话。
他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远处。
目光里没有什么焦点,像是穿过了那片朱红色的宫墙,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小炎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他走上前去:“沈公公……陛下很快就来了……”
沈河没有回头,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表情没有开心,也没有不开心,平淡如同湖泊一样,没有掀起任何一丝波澜。
小炎子看着他那副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躬着身退下了。
小炎子退下没多久,外面传来一阵骚乱。
紧接着,朱钦煜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身上的甲胄已经换下了,穿了一件墨色的常袍,头发还有些湿润,像是刚洗漱过。
他一眼就看到坐在台阶上的沈河。
那个身影蜷在廊柱的阴影里,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朱钦煜以为沈河是专门在那等他。
心情十分愉快地走了过去,弯下腰,一把将沈河抱了起来,双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
“公公,想我了吗?”
沈河垂下眸,看着眼前的人。
朱钦煜更黑了,也不能说是黑吧,就是正常人的小麦色,就是沈河白得有些不似常人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沈河应道:“嗯。”
那个“嗯”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朱钦煜抱着沈河就要去西暖阁。
他本身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更何况禁欲几个月,在外面征战这么久,完全忍不了。
他现在只想抱着沈河,把分开的几个月都给补回来了。
朱钦煜走得又快又急,沈河被他颠得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朱钦煜。”
沈河喊住了他。
朱钦煜头埋在沈河的脖颈处,亲了亲,声音含糊:“在。”
“我讨厌冯尽忠,你能杀了他吗?”
沈河直起身,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朱钦煜,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可惜朱钦煜脸上依旧是那副样子,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
沈河没有看出半点心虚处。
朱钦煜笑着,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冯尽忠怎么惹了公公不高兴?公公想杀他,以后我帮你杀他。”
“现在还不可以,他留着有用。”
留着有用吗?
沈河不知可否。
他嘴角动了动,想挤出一丝笑意,却发现自己面部已经很久未做表情了,就连扯扯嘴角都有些酸。
他放下扶着朱钦煜肩膀的手:“朱钦煜,我想出去。”
朱钦煜又亲了亲他的唇角:“想去哪?我陪你。”
沈河的声音又轻又淡:“我不想住在乾清宫了。”
朱钦煜动作一滞,抬眸,微微眯眼,声音都冷了下去:“你想住哪?”
“住哪都好,我不想住在乾清宫了。”
朱钦煜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那行,我们换个宫殿住,你想住哪?”
“我想一个人自己住。”
这话一出,不知道牵扯到朱钦煜哪根神经,他双臂用力,直接将沈河死死锢住自己怀里,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不行。”
“想都不要想。”
沈河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那我想回司礼监。”
“我想做掌印太监。”
朱钦煜还是没有同意:“你就留在我身边。”
沈河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朱钦煜的衣襟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褶皱,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河想起在河津的时候,他眼里心里都是那些受灾的百姓、那些清丈田亩的案子,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觉得充实。
现在的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却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朱钦煜不让他出去,不让他有属于自己的事情做,不让他有自己的空间。
他像一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鸟,笼子很漂亮,食水很充足。
翅膀却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见朱钦煜什么都不愿意答应,沈河也没了说话的欲望。
他抽回了手,撇过了头,淡淡道:“休息一下吧,你累了,你该休息了。我累了,我也该休息了。”
朱钦煜抱得太用力了,沈河挣扎了半天也没挣扎出来,所幸也不挣扎了。
就靠在朱钦煜的肩上,发着呆。
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里却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安静。
朱钦煜总感觉沈河今天怪怪的,像周围的活力都被抽离了。
他从前会笑,会骂人,会揪着他的耳朵说他“小王八蛋”,会在他批奏折的时候从背后扑上来,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如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