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管家笑道:“王爷这话说的,王爷在哪,小的的家就在哪。”
朱钦煜夹了一块藕,慢慢嚼着,没接话。等咽下去了,才开口:“行了,本王也不听你们的恭维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管家:“传下去,给下人们发足三个月俸禄。轮流接班,可以回去探亲。”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连连躬身:“谢王爷!谢王爷!”
老板大气!
朱钦煜摆摆手,管家识趣地退下了。
内厅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朱钦煜三下五除二地把食物全部一洗而空,特别是双皮奶,剩得不能在剩了。
吃完后他没回卧室,径直走到沈河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他推门进去,轻手轻脚的。
沈河睡得很沉,被子踢开了大半,一条腿露在外面,姿势豪放得像只翻了肚皮的青蛙。
朱钦煜脱了外袍,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沈河在被子里拱了拱,往热源那边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
朱钦煜的手臂环过去,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窗外雪落无声。
……
三天后,菜市场人山人海。
天还没亮透,四面八方的百姓就涌过来了。
卖炊饼的推着车占住了街角,馄饨摊子在寒风里冒着白气,几个孩子骑在大人肩头,伸长了脖子往街心张望。
围栏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棉袄挨着棉袄,热气从人堆里蒸腾起来,把冬日的寒气都冲淡了几分。
“听说了吗?李家通倭!”
“怎么没听说,贵妃的弟弟,假死脱身,跑到沿海跟倭寇做买卖。”
“呸!不要脸的东西!朝廷待他们不薄,安成侯一个种地的,女儿当了贵妃,全家跟着享福,还不知足?”
“可不是嘛。通倭啊,那是人干的事?”
唾骂声此起彼伏,但没人往囚车上扔烂菜叶臭鸡蛋。
不是不敢,是不屑。
“扔那些糟践东西做什么?他们也配?”
“就是,脏了菜叶子。”
作为天朝上国的子民,他们天生就带有一股傲气,哪怕你是底层的农民,还是卑贱的商人,只要提起大月朝的强大,他们骨子里就带着一股骄傲。
这也是儒家千年文化所输出来的。
-夷狄禽兽,不可以礼义化。
意思是除了俺们华夏,其他人都听不懂人话。
太祖高皇帝以乞丐之身开国,太宗文皇帝下西洋,万国来朝,天朝上国。
他们可以骂皇帝昏庸,可以骂朝廷腐败,可以骂当官的不干人事。
但通倭?
狗听狗都嫌!
囚车从诏狱的方向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一辆囚车上坐着安成侯。
他穿着一件灰白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灰败,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
第二辆是安成侯夫人,发髻散得不成样子,脸上糊着干涸的泪痕,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后面还跟着长长一串,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满满当当塞了十几辆囚车。
百姓们的骂声更大了。
“不要脸!”
“通倭的败类!”
“死有余辜!”
囚车上没有人回嘴。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
他们的舌头没了,声带也毁了,嘴巴张着合着,合着张着,像被扔上岸的鱼,只有喉咙里那点“嗬嗬”的气音,在寒风里飘一飘就散了。
客栈二楼的雅间里,窗户开了一条窄缝。朱钦煜站在窗边,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
“公公,你真的要看吗?”
沈河凑到窗缝边往外瞄了一眼。
黑压压的人头,长长的囚车队伍,栅栏后面那些灰败的脸。
安成侯夫人还在扒着栅栏,嘴巴一张一合,像一尾被拍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寒风灌进窗缝,带着人群里隐约的唾骂声。
沈河缩回脖子,把窗缝合上了。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不看不看。”
老子怕大晚上做噩梦……
朱钦煜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把窗户关严了。
街上的喧嚣声顿时闷了下去,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嗡嗡声,像隔了一层厚棉花。
沈河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
“对了,殿下,”他放下茶盏,“于宪于大人是不是快要回京了?”
朱钦煜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不出一个月,估计就会回来了。”
窗外的喧嚣声闷闷地传进来,夹杂着零星的叫好声。
“公公是想让我保下他吗?”
“殿下会保吗?”沈河眨眨眼,歪着头看向朱钦煜。
“公公想保,那我自然会保”
沈河闻言有些无语,这话说的好像是为了他才保下的于宪!
拜托!保下于宪是为了你们老朱家的江山社稷,是为了沿海百姓,是为了不让你们老朱家寒了天下功臣的心,不是为了我!
“殿下,”沈河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若奴才猜的没错,白阁老那边,是肯定不会让于大人活着的,那殿下该怎么做?”
不是沈河质疑,而是他纯粹好奇,朱钦煜要怎么做才能保下于宪。
朱钦煜没回他,笑着反问道“那公公有何高见?”
沈河嘿嘿一笑,一脸神秘莫测:“那当然是……”去骂你父皇啊!
第72章 嘿嘿
“当然是什么?”朱钦煜微微前倾,等他往下说。
沈河笑嘻嘻地微微上挑眉梢,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肯往外漏。
当然是你猜啊,嘻嘻,猜对就告诉你…
他那双好看到眼睛里满是笑意,亮晶晶的,还带着几分故意的挑衅。
朱钦煜看得微微一呆,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垂下眼帘,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在杯沿上扣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端起茶盏往嘴边送,茶早就凉透了,一口灌下去,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沈河还在笑,撑着下巴看他,一副“我就不说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模样。
楼下忽然炸开一阵欢呼声,声浪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满室的安静撞得粉碎。
沈河被吓了一跳,脑袋往窗户那边偏了偏,还没等他转过头来,门口人影一晃。
一个灰衣小厮快步走进来,低眉顺眼的,径直凑到朱钦煜耳边。
沈河的眼珠子往那边溜了一下,悄悄咪咪把耳朵竖起来,却什么都没听见。
于是沈河又把眼珠子转了回来,端起自己的茶盏假装喝茶。
朱钦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淡,很快就松开了。
他看了沈河一眼,收回目光,对小厮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大,沈河只隐约听见了“马上”两个字。
小厮躬身退了出去。
沈河立马开口道:“殿下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管奴才。”
朱钦煜闻言微愣,抬眸看向他。沈河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副高兴的样子藏都藏不住。
不知为何,朱钦煜心里头反而不爽了起来,他问:“公公不想跟我一起走吗?”
沈河眨了眨眼,一脸真诚:“殿下,这件事我能知道吗?要是能知道,您刚才就不用跟他说悄悄话了。”
朱钦煜看着他半晌后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捏住了沈河的脸。
指腹微凉,力道却轻得像在捏一块嫩豆腐,朱钦煜没忍住,又多捏了两下。
“公公真的很聪明。”
沈河一巴掌把他狗爪子呼了下来“殿下,既然你把我撇这儿,那不许再派人跟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