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食堂里泾渭分明,保于派坐东边,不保派坐西边,中间隔了三四张空桌子,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武英殿大学士宋知站在白府门口等通报的时候,袖子里的手都在抖。
他被两派人吵了三天,愁得头都大了一圈,脸都要变成菊花了,这不实在没辙了,只能来找白维。
白维坐在花厅里,面前的茶冒着热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让他们吵。”
“我大月向来容读书人发声,崇尚言路开放。生员不准议论朝政罢了,百官各抒己见,吵一吵,反倒能碰撞出些想法,也算一番思维交流,无伤大雅。”
宋知看着他,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交流集贸啊交流,没看见外面都要打起来了吗?!
这样交流下去,那朝廷政策怎么办?
为了交流思想,朝廷不运转了,事务什么的全部搁置了,整天就吵吵吵。
把大月朝吵出个盛世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白维已经端起了茶盏,送到嘴边。
宋知识趣地站起来,拱了拱手,告辞了。
白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慢慢淡下来。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没有喝,让书办去请周立过来一趟。
周立来的时候,白府的花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六部尚书来了两个,六科给事中来了三个,剩下的全是御史台的御史。
赵从简坐在角落里,脸上的青白还没褪尽,孙明德告了病假,没来。
估计是被气吐血了,或者是被夫人打残在床上了,总而言之,就是没法过来。
白维站在众人面前,长叹一声。
“诸位忠君爱国之心,仆知道。”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个老人特有的疲惫和无奈,“仆也知道,奸臣倒了,可奸臣的残余势力还没倒。大家都深受奸臣的迫害,仆也苦啊。”
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凉透的茶上,声音又低了几分:“无奈当今圣上,一意玄修,不察百官之声。仆看看能不能拼了仆的老面,给大家讨个公道。”
厅内静了一瞬。
几个老狐狸坐在原位,脸上没什么,手指头在袖子里转着,跟白维也是打了十几年的交道。
白维此话一出,他们都听明白了。
mad,这老狐狸又他妈来挖坑了。
第88章 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年轻一辈的官员们哪里听得懂白维话里的弯弯绕绕。
只当首辅大人是真心体恤他们这些受够了谢党余孽欺压的臣子,竟然为了他们都舍得下首辅尊严。
一时间群情激昂,个个红了眼眶,攥紧了拳头。
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御史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铿锵又带着愤懑:
“阁老所言句句戳心!我等苦谢党久矣,当年谢家专权,多少忠良被构陷下狱,多少百姓被苛捐杂税逼得流离失所!如今于宪仗着军功,妄图包庇旧主,欺瞒圣上,这等奸佞,绝不能留!”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六科给事中也跟着附和,语气激动:“王御史说得对!陛下一心玄修,被这些奸人蒙蔽,我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不管?定要让圣上看清于宪的真面目,清肃朝纲!”
赵从简坐在角落,此刻也来了精神,全然忘了前日被余大达气得颜面尽失的模样,颤声说道:
“白阁老肯为我等做主,下官万死不辞!那于宪私通谢党,伪造矫旨,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我等定要据理力争!”
几个年轻气盛的官员越说越激动,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立刻就冲到御前弹劾。
有人攥着笏板,指节都泛了白,有人气得脸颊通红,连声音都在发抖,全然没察觉上座的白维眼底闪过的一丝算计。
更没看懂那几位端坐不动的老尚书,眼底藏着的无奈与警醒。
这群大傻逼,被人卖了都还要帮别人数钱,数钱就算了,还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好样的。
真不知道就这秀逗了的脑子,是怎么当官的。
白维看着这群热血上头的年轻人,脸上的疲惫更甚。
他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诸位的忠心,仆看在眼里,可陛下如今深居西苑,一心修道,寻常奏折都难得御览,更何况是这等争议之事,贸然上奏,恐怕只会触怒龙颜啊。”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年轻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激动褪去,多了几分无措。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瘦削的言官猛地站起,眼神坚定,朗声道:“阁老,昔日土木堡之变后,百官愤而打死王振党羽马顺,他们非但没有被降罪,反而被嘉许忠勇!”
“如今我等为清肃奸佞,愿效仿先贤,齐聚西苑门外跪谏!以死明志,恳请陛下亲贤臣,远奸佞,处置于宪,以正朝纲!”
“跪谏?!”
众人皆是一惊,随即便有人高声附和:“好!就跪谏!我等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陛下定会体察!”
“对!拼上这顶乌纱,也要让圣上听到我等的心声!”
“不能让功臣寒心,更不能让奸人当道!”
呼声越来越高,几乎要掀开花厅的屋顶,所有人都被这股情绪裹挟,唯有那两位六部尚书和几个老臣,眉头紧锁,暗自摇头。
果然是一群大傻逼。
白维见状,连忙故作惊慌地站起身,连连摆手,语气满是“劝阻”:
“不可不可!诸位万万不可如此冲动,跪谏乃是逼宫之举,若是惹得陛下震怒,轻则罢官贬谪,重则满门抄斩,仆不能看着诸位白白送命啊!”
“陛下最好面子,语言劝阻两下就可以了,千万不能大家一起跪着啊,不行啊!”
年轻官员们本就热血上头,被他这般“劝阻”,反倒更觉得自己是在做忠君爱国的大事,纷纷表态,定要在三日后齐聚西苑跪谏,谁也阻拦不住。
白维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掩去,长叹一声:
“既然诸位心意已决,仆也不再阻拦,只是万事小心,切记不可冲动行事,若真有变故,仆定会在御前为诸位求情。”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完,众人纷纷告辞,个个摩拳擦掌,准备三日后的跪谏大事。
而与此同时,晋王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朱钦煜端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叠厚厚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全是翰林院、国子监、六部官员争论的内容,一字不落。
正是前日那些藏在暗处的书办,递到李国兴手中的密报,最后辗转到了朱钦煜手里。
“张三。”
张三从门口闪进来,垂手站着。
朱钦煜放下手中密报,沉吟道“去请那些保于派的新科进士过来一趟,就说本王备了薄酒,请他们叙叙。”
张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朱钦煜又开口了:“还有那些在翰林院里吵得最凶的庶吉士,一并请来。”
张三回头应了声“是”。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帖子送到翰林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几个新科进士围在值房里,把那张帖子翻来覆去地看,像在验一张银票的真假。
晋王府的帖子,烫金的,字是楷书,端端正正,盖着晋王的私印。
“去不去?”一个人把帖子放在桌上,看着其他几个人。
“去。”坐在窗边的那个最先开口,把帖子收进袖子里,“于大人是晋王殿下的讲师,殿下要救自己的老师,跟我们站一边的。不去,岂不是寒了殿下的心?”
“可我们是保于派,殿下也是保于派,我们去了,会不会被人说是攀附皇子?”
“攀附?”另一个人冷笑一声,“我们在翰林院里吵了三天,谁不知道我们是保于派?去不去都已经是了。晋王殿下请我们,不去才是傻子。”
“更何况,你敢拒绝,还是我敢拒绝?”
亲王兼皇子,还有个有兵权的亲舅舅,亲自请你前去,你敢拒绝?要名声还是要命?
说攀附皇子的那人连忙噤声,不敢多言。
几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宴席摆在晋王府的花厅里,不大,菜不多,酒也不多。
朱钦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腰间的玉带都没有系,松松垮垮地搭着,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
他的脸色还有些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沉沉的。
新科进士们坐在下首,拘谨得很,筷子夹菜都是轻轻的,生怕发出声响。
“诸位都是新科的才俊。”朱钦煜端起酒杯,声音不重,带着一点病后的沙哑,“本王今日请诸位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听说诸位在翰林院里为了于大人的事吵了三天,吵得连饭都吃不到一块去。本王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把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于大人是本王的老师。曾给本王讲过《春秋》,讲过《左传》,讲过为臣之道、为将之责。”
“他教本王,‘为将者,当守土安民,死而后已’。他在东南守了十几年,守住了,回来了,却被人说是奸党。”
朱钦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朱钦煜抬起头,看着那几个进士,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古语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有难,学生岂能袖手旁观?”
说得那叫个情深意切,师徒情深。
花厅都静默了片刻。
那几个进士互相看了看,坐在最前面的那个进士站起来,拱手道:
“殿下尊师重道,知恩图报,学生敬佩。于大人有功社稷,我等定当为于大人据理力争,绝不让奸人得逞!”
“殿下尊师重道,知恩图报,心系忠臣,实乃皇子典范,我等佩服!”
朱钦煜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等他们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本王听说,白阁老那边也在准备。”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如果白阁老做什么,你们就跟着他们做什么。如果他们去跪谏,你们也要去。”
花厅里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