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浮生却笑梦中人
暗夜看着唐十三有些忐忑的样子,好奇地问:“这人你认识?”
唐十三又点了点头,垂目沉思了片刻后,才又望向暗夜,恳求道:“能不能……留他一命?”
暗夜一怔,回头又打量了一下唐十三背上那人,“这人跟你什么关系?”
唐十三被问地怔愣在原地。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没有关系!
唐十三低头自嘲一笑,“没有关系。”
此言一出,唐十三只觉脖颈处一阵温热,顺着他的衣领滑进他的胸膛。
什么东西流下来了?
他歪头打量,只听耳边传来一声虚弱的轻笑,浓浓的血气弥漫在空气中。
唐十三赶紧抬手一抹,殷红的血渍沾了满手。他心头一紧,背上那人竟然吐血了!
子规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姜督郡的主城牢房中了。
一掌宽的光束,透过牢房的天窗投射下来,照在牢房一角的简易木板床上。木板上堆叠的枯草,扬起墟弥浮尘,在那金色的光束中上下游移。
子规仰躺在枯草中,眼睛失神地望着那道光,似想起什么有趣的过往,轻声笑着。胸腔震颤,激的又咳出几口血沫。
他对本就烂到骨子里的人生,没有什么好感。无非化成血泥之前,想将些人拉下地狱罢了。
至于十三……
子规无奈地叹了口气。再勾起唇角时,眼中写满了疯狂。
“十三……你怎么可以觉得我们之间没关系?你得记得我!”
他喃喃低语着,似是在虔诚地念着一道魔咒。
他谁都不在乎,却只想把自己的名字拴在一个人心上。这样就算他日后不在了,还有一个人会一辈子都念着自己,不会忘记。
行宫殿中,葛布将军脚下生风地走出大殿,派人将太子给南境大军的调令加急送出,并安排城内做好迎接大军入驻的准备。
盛珩廷坐在书案后,仔细阅读着监察院新送来的调查信件。几页读完,他将信笺往桌案上一丢,眉头轻挑,望向唐十三。
暗夜不明所以,转头与唐十三互视了一眼。他见唐十三也是一脸茫然。便又看向太子,等待他的下文。
盛珩廷温声笑道:“十三,你可知道你背回来那人的身份?”
唐十三坦然的点了点头,觉得不对,又摇了摇头。
暗夜看着着急,望向太子问道:“那人是姜国将领吧?”
盛珩廷没有回答,只扬了扬下巴,示意暗夜自己去问问唐十三。
暗夜看着太子的神情,又转头望向唐十三。
“你不知道那人是何身份,但你却认识那人?”
唐十三点了点头,此刻只觉得他和子规之间,应该是有过主仆关系。但现在……应该是没有关系……吧?
唐十三不太确认地道:“我儿时是他的奴隶。这算有关系吗?”
“他的奴隶?”
暗夜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你不是角斗场中卖出来的官奴吗?”
唐十三撇开视线,摸了摸鼻尖,小声解释道:“中间有段时间被他买走了,后来他又把我卖了。”
暗夜望着唐十三那委屈的模样,轻声叹了一口气。
第125章 姜离
唐十三回忆着:“他买我那会就是个落魄的小少爷,我也不清楚他的背景。我们生活在南境群山中一个偏僻的村子,他那时也只有十岁,独自住着一套陈旧的小宅子。每月都会有大户人家的小厮前来送银子给他。虽说可以衣食无忧,但也只是解决个温饱。”
暗夜听着唐十三的描述,皱了皱眉,追问:“他叫什么名字?”
唐十三沉默了片刻回答:“他说他叫子规。”
暗夜闻言眼睛倏的瞪大,转头望向正坐在书桌后,眯眼听他们对话的太子。
“是他?!”
盛珩廷望着暗夜,确认地点了点头。
“姜离,字子规。姜国太子。”
“什么!”
唐十三猛地抬起头,惊愕地望着太子。
“会不会搞错了?他小时候几次差点病死,都没人过问。怎么会是姜国太子?”
盛珩廷眼中透着冷意,继续道:“勾结南京王,联络千机门,定制勾魂弩,资助摘星堂,安排宫中刺杀。都出自他手。”
唐十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似被巨石压住。让他一口气憋在心里,提不上来,呼不出去。
曾几何时,那张干净又灿烂的笑容,也常从唐十三那深埋的记忆中偷跑出来。趁他入眠,霸占着他的梦境。
唐十三一度觉得自己是太过担心小少爷。思绪翻涌起来时,便会忧心他的生活。
不知他一个人,会不会自己去采买食材?会不会生火做饭?会不会生病?病了有没有去找大夫抓药?
他一直觉得小少爷单纯又娇气。可如今听完太子的介绍,他觉得太子一定是认错人了,或者自己一定是认错人了。更或者,狱中那人只是与姜太子重名了。
他那单纯的小少爷,哪来那么深的城府?他无权无势,又如何策划的了,“刺杀大盛太子”这么大的事件?!
唐十三只觉得事情都太匪夷所思。他很想现在就去狱中问问!问问小少爷这些事,究竟是不是他一手策划?
暗夜望着唐十三神情恍惚的样子,有些担忧。他上前安抚地拍了拍唐十三的肩膀。
唐十三回过头彷徨无措地望着暗夜,眼中满是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似是在为子规的性命担忧,又似乎是在为自己作为东宫影卫长,而没有发现隐患而担忧。
唐十三收了收神思,对着太子拱手道:“殿下,属下想去当面问一问姜离。”
盛珩廷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这个姜离的谋划,让人有些琢磨不透。或许唐十三与他交流后,能打探出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信息。
森严的守卫,幽闭的铁门。姜城行宫里的地牢,是一个让人畏惧的地方。
它修建在地岩缝隙中,逼仄的空间,让人压抑到不喘不动气。潮湿的墙壁上,攀爬着一些不知名的海虫。
昏暗的油灯亮不过刑房里的火炉。只有正午时,才有几束阳光能从天窗缝隙中,落入这处深渊。
地牢前狭窄甬道中,传来一阵急促且有力的脚步声。狱卒见到来人,立刻躬身见礼,伸手推开牢房大门。
唐十三紧皱着眉头,一身煞气地踏进地牢。昏暗的过道中,离着刑房尚远,便已能听到炸响的鞭笞声。
唐十三疾步向前走着,忍不住问道:“在给谁上刑?”
狱卒拱了拱回禀:“是您押送回来的那名姜国军将。”
唐十三闻言只觉心脏猛地被攥紧,一肚子的疑惑与敌对,被这一声声清脆的鞭笞抽的粉碎。
他厉声道:“让他们停下!”
狱卒一怔,看着影卫大人那阴沉的脸色,不敢多言。转身跑向最尽头的刑房。
鞭笞声终于停下。
唐十三放缓脚步,深吸了一口气,闭眸凝神。他是大盛的东宫影卫长。他应该坚守他的职责。既然他与子规是敌对势力,便该以家国为先,社稷为重。
同样的鞭刑,他兄弟暗夜因为南境王的设计,也一样受了,差点把命丢掉!太子踏平摘星堂,一样受伤血染衣袍。如今到他姜离挨鞭子,那就怨不得别人。成王败寇而已。
待唐十三做好心理建设,再睁眼时,脸上满是冷峻与狠厉。他抬脚坚定地走向地牢最里间的刑房。
狱卒们已经退下,昏黄的灯火下,只能看清刑架上被吊起的那个血人。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见到这幕场景时,唐十三还是禁不住滞涩了心跳。
他上前几步,抬手拨开姜离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让他能够看清他的样貌,再确认一下姜离究竟是不是儿时那单纯的小少爷。
姜离抬起失焦的眼眸,望向眼前人。他辨识了好久,沥着血的嘴角才向上勾起一个弧度,轻笑道:“你来了。”
唐十三眼瞳一颤,他的心莫名有些绞痛。他挑起姜离的下巴,开口时嗓音已经有些沙哑。
“你是姜离?”
姜离迷蒙着双眼,望着唐十三。良久后,又勾了勾唇,轻“嗯”了一声。
唐十三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酸涩的喉头,继续问道:“你策划了刺杀大盛储君一事?”
姜离轻笑着应道:“是。”
“为何?”唐十三声音有些颤抖。他知道单凭这一句,姜离便已经是凌迟的死罪。
但他就是想知道,当年那单纯的小少爷,为什么非要涉入到国家纷争?短短几年便成了搅弄风云的人物?!
姜离望着唐十三那紧皱的眉头,和眼中控制不住而漫溢出来的担忧,满足地喟叹一声。
“十三,你会记得我的。是吗?”
唐十三只觉全身的热血逆流而上,冲的他七经八脉乱了方寸。一时不知哪来的痛楚与酸涩,狠狠地戳着他的心。
唐十三紧咬住牙关,没有应声。
姜离审视着唐十三的反应,脸上的浅笑变得疯狂。他咯咯地笑到肩膀颤抖,牵连着身上的锁链被一同拉扯得簌簌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唐十三忍着苦楚,再次倔强地质问。他只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从此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姜离努力抬起头,戏谑望着唐十三,“你答应我,这辈子都要记得我。我便告诉你。”
第126章 你做了什么
唐十三凝视着姜离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眸,他知道这人的神志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唐十三叹了口气,“何必呢。留在我心里,让我时刻记得一个图谋过我国家的罪人吗?”
姜离闻言一怔,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与老友叙旧,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只是这次他笑得太用力,呛地自己不停咳血。
他似地狱里走出的恶鬼,癫狂地嘲笑着世间所有。直至笑到没有力气,或者咳到呼吸不畅,姜离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