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风夜燔
世界大半的天空都变作虚无,她不在意,笑意盈盈坐在小木屋前的台阶上,目光没有聚焦,露出熟悉的笑意。
殷蔚殊想起她小木屋中的那张全家福,邢睿如今看向的正是照片上的位置。
而她的视野之内,也终于出现照片中的绿化区,正是小邢宿入睡的那半边世界。
代表死亡和污染的枯木终于以另一种不太圆满的方式被抹除,她梦寐以求的绿化区和家人真的留存了下来。
在最后时刻,邢睿目光复杂而眷恋地看向邢宿,她的声音已经传不过来,远远的,只能看到一个口型。
下一瞬彻底消散。
来自小邢宿的绿化区抚过清风,吹散了邢睿留下的所有痕迹,污染区坍塌的无声无息,干干净净。
执念和恨意自缚她多年,她以此报复邢宿,如今在殷蔚殊离开的那一刻,终于一切终结,只剩一个安眠等待重逢的小小狗。
那片世界已然坍塌,曾困住邢宿的地方变成了温柔睡梦的摇篮,殷蔚殊无法陪着他长大,但他留下的气息化作呵护邢宿长大的整个世界,密林中绿意生长,这将是最独特的污染区,幽深静谧盎然,每一片树叶都是他存在的痕迹。
微风穿行而过,镌刻邢宿成长的骨骼;每一次带着温度的日光起落抚摸邢宿茫然无觉的眼角,殷蔚殊的存在已成为他赖以生长的一部分。
他会随着日渐长大,将遗忘化作更亲密的永恒相伴。
以至于在下一次相遇时,他们对彼此格外宽容,谁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陪伴彼此度过了漫长的睡梦。
而于这场蔓延隽永的分别而言,谁也不会感到悲伤,邢宿关乎于此的唯一记忆只有令人眯起眼睛享受的温暖安全感,触手可及都是他喜爱的气息。
殷蔚殊知道他下一次见到邢宿会是什么场景,他的小狗将会搭建一个同样可爱的绿化区,将殷蔚殊吸引过去,毫无道理地被殷蔚殊收留,仿佛他对外界的冷漠和戒心在对方那里纷纷退让,原来早有这么多铺垫。
多年后的现在,后知后觉了然的今天,他们身后是闭合的起点,出口之外的世界敞开大门,露出晨曦与悠长的未来。
邢宿恰时转过头,捕捉到邢睿的口型,他茫然眨眨眼,不在乎这一刻对于他们来说有多重要,牵好殷蔚殊的手不要走丢最要紧。
又若无其事地催促殷蔚殊:“我们走吗?这里气息变得好乱,出口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弯唇收敛残存的一点怅然,将主动会发生的事留给过去,摸了摸没心没肺的小狗脑袋:“走吧,她想对你说抱歉。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邢宿眼睫闪烁几许,忍住了没去看邢睿消失的方向。
含糊地点头:“知道了,daddy想不想告诉小狗都可以……那,她给你污染核,是不是让殷蔚殊以后可能永远和小狗在一起了,很久很久那种。”
比起道歉,他更喜欢这一环。
殷蔚殊想了想,漫不经心道:“差不多吧,意思是如果你不乖,让我随意处置你。”
邢宿眼帘微微瞪大,殷蔚殊语气中的凉薄被他自动省略,只剩微妙莫名的期待。
他喜欢殷蔚殊冷冷淡淡地说一些让小狗心里热热的话,腰软腿也软,悄悄握紧殷蔚殊手腕,眼神飘忽:“那如果小狗故意没那么乖,daddy也是会处置小狗的,对吧。”
殷蔚殊默然,小狗还是个氛围破坏者:“……你确实被教坏了,是我的责任。”
好在他还有漫长的时间慢慢养。
第116章
旧日的囚笼融为齑粉, 殷蔚殊面前是铺照的黎明。
他带走了受幽禁的污染源,带给他自由,爱护, 小狗生命的唯二所需;同时也如邢睿所言,带给世界莫大的隐患, 将这千钧之罪摇摇悬系在一个小狗的品性上。
如果邢宿做错事,他会为此付全部责任。
出口彻底消失的那一刻, 他们身处雨林。
殷蔚殊仿佛听到来自现实世界的盛大嗡鸣声,空气颤抖的余波发出激荡共振, 一重重波及到他的感官深处。
他蹙眉侧过头,避开源源不断冲入脑中的不适感。
很吵。
好像全世界所有细微的动静都一股脑挤入他脑中。
这种冲击甚至冲淡了来自邢睿的赠予。
他隔着广袤遥远的距离, 却好像感受到了全世界的震颤,对世界千丝万缕的感知和调配感。
殷蔚殊有种直觉,这并非来自邢睿。
侧目看了眼他和邢宿交握的手,问到:“怎么回事。邢睿之外,你又给了我什么。”
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邢宿流向自己, 而正是这种模式的存在,将深邃世界一览无余地摆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股力量强悍冰冷, 又渴求亲昵,像极了邢宿的性格。
邢宿闻言支支吾吾, 不敢看殷蔚殊的眼神,端正的直视前方:“殷蔚殊说什么?我什么也没做。”
“说实话。”殷蔚殊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些头疼,他耐心不足。
邢宿抿唇故作镇静,转移话题想要拉着殷蔚殊离开:“我们该走了,不知道殷蔚殊在说什么,好像有一点迷路……”
他叹了口气:“你不擅长撒谎。”因为他从未教过。
而小狗拙劣不肯承认的样子简直胡言乱语, 殷蔚殊捏了捏邢宿的脸说:“这些话留着睡觉的时候说。”
邢宿不乐意了:“才不是梦话。”
但在殷蔚殊平静注视的目光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小狗做了一点点小动作,给殷蔚殊……殷蔚殊别生气。”
“给了我什么?”殷蔚殊示意他说下去:“我脑子里的声音会持续多久。”
邢宿惊讶一下,羞愧道:“很吵吗?对不起难怪殷蔚殊不喜欢……我跟它们说一下,很快就好了。”
他移开担忧的目光,震慑之意向四周扩散。
殷蔚殊拍了拍邢宿的手背叫停他:“先不急,说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他能感觉到,邢宿似乎正给予着自己很重要之物。
邢宿的态度不以为然,他却不能视而不见,理所应当借由邢宿的恐惧来享受他的退让。
从前将邢宿留在身边或许还有其他缘由,但现在,仅仅因为这是他的小狗。
而他留给邢宿的自由,不止在外面生活这么简单。殷蔚殊对邢宿缓声但不容置疑地说:“我需要知道你做了什么,给了我什么,对你会不会有影响。在你学会权衡之前,我不喜欢你自作主张做愚蠢的事。”
邢宿无声望着他,渐渐的,眉眼中故作轻松的侥幸悄然退却,羞愧地耷拉下目光。
对殷蔚殊小声坦白道:“因为…因为她一直说小狗很危险那样的话,我不喜欢。”
更怕殷蔚殊不喜欢。
“万一daddy也忽然觉得,小狗有点危险,不好控制了怎么办,所以……”他咬住下唇支支吾吾。
殷蔚殊摸了摸他的发顶,没说什么:“继续。”
扮可怜都失败了……
邢宿垂下眼,踢开脚下小石子,不高兴。
又不敢和殷蔚殊撒气,声音闷闷地接着说:“所以就在她给你东西的时候,我把自己的也给你了,以后殷蔚殊能用小狗所有的力量,尽管使用小狗,殷蔚殊就能放心了,我绝对没有危险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他晃了晃殷蔚殊的手,一股微妙带着点讨好的暖流传入殷蔚殊的感知。
小狗的柔软念头存在感尤其强烈,甫一出现就霸道地碾压殷蔚殊脑中纷乱的嗡鸣声。
把其他声音赶走后,又变成一副乖顺黏糊糊的样子,在他脑中轻轻蹭了蹭,质感温热潮湿。
像被热乎乎的小狗舔了一口。
殷蔚殊有些介意这个形容。
在意识中推开邢宿的靠近,说:“你给了我你最珍贵的东西,却要向我道歉?”
邢宿点点头,更内疚:“你没说想要……是我想给的,小狗为了自己才给你。”
殷蔚殊垂眸确认:“为了你?”
“是呢,”邢宿握着他的那只手时刻不敢松开,紧了紧掌心说:“这样殷蔚殊对我就能很放心了,我听你的话,殷蔚殊可以看到和使用小狗的全部,你别信坏人说小狗坏话。”
殷蔚殊默然片刻,落在邢宿头顶的那只手轻揉了揉,无声轻叹中,中生出几分怜惜。
邢宿不愿意多说,但他能感觉出来,这次邢宿给他的东西远超从前的任意一次。
他几乎能以最详实的角度,看到并使用邢宿的一切。
而邢宿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将独一无二且强大的本源与殷蔚殊共享。
邢宿忐忑不安,反复观察殷蔚殊的脸色生怕他不喜,但即便如此,源源不断共享给殷蔚殊的迹象却没有中断的意思。
直到殷蔚殊尝试感受并掌控那些东西,对邢宿说:“收回去吧,我不需要这些东西证明我的眼光。”
他反手抽出一直被邢宿紧抓着的那只手,垂眸四目相对。
邢宿眼神茫然空洞片刻,蓦地生出慌张,手足无措地摇头上前一步:“殷蔚殊……”
“安静听我说,”他顿了顿,看着眼巴巴的邢宿轻笑一声,无奈说:“有些话,我认为并非必要,很少浪费时间说得太清楚。”
而他也习惯于身边人的识时务,让他向来不需要面面俱到,在邢宿面前已经是他做能给出的最大耐心。
但小狗脑袋似乎很难理解这些。
笨拙尝试努力的样子在殷蔚殊眼中确实有些好笑,但如果邢宿问的话,他会说这是可爱的好笑。
能让他暂且不去计较这次邢宿的自作主张的可爱。
愿意在某些时候为邢宿开些特例,不说清楚,小狗只怕会按照他的笨蛋逻辑越来越难过。
邢宿抿唇摇头不肯听,以为殷蔚殊要接着拒绝:“不想谈心。”
他只知道殷蔚殊松开了他的手,还拒绝了他给的东西,觉得自己做错了:“我是不是又搞砸了,让殷蔚殊觉得麻烦了?”
“可是,可是……”
他拼命地想着措辞:“是我想给殷蔚殊的,殷蔚殊拿着就好,如果太吵的话,我会快一点让他们安静,但是殷蔚殊不用太在意的,真的,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我只是想给你。”
“想证明你对我无害?”殷蔚殊点了点邢宿下巴,示意他安静:“乖一点,不要假设我,你的头脑做不好这件事。”
邢宿不情不愿地承认:“嗯……”
只听殷蔚殊说:“这不算谈心,只是一些…我应该让你知道,而你如果感受不到,那么是我的责任的事情。”
他语气微顿,无意识摩挲几下邢宿的下巴思忖,很快恢复了游刃有余。
他从很早之前,邢宿意识不到这些来自外界的麻烦之前,就清除自己每一个选择对应的无形代价。
如今不过是掰开揉碎了让邢宿安心,于是继续说道:“我从不冲动行事,所做的每一个选择不谈深思熟虑,起码不会后悔,所带来的一切后果由我承担,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邢宿点头,眼神直勾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