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也好贵
宁星洲原本就猜想过宿寒川是不是对谢章算不上真的上心,今天这么一出,几乎是坐实了他的猜想。
如果他之前没见过谢章,一定会觉得这个人被宿寒川宠坏了才这么无法无天,大庭广众之下还敢跟宿寒川撂脸色。
但他是跟谢章相处过的,虽然只有很短的一小会儿;他知道谢章根本一点也不矫情不娇气,身边只有一个人伺候,手都冻得冰凉也不作妖,草编的小玩意都能自己玩得津津有味,而且性子其实很安静有礼貌。
而且人家毕竟之前是皇子,宿将军这种做派,想必谢章一定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宁星洲是最看不上男宠之流的,现在见到谢章这样被强行按在男宠的位置上的人,又忍不住心生怜悯。
只是谢章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亡国的皇子罢了,能捡一条命已经实属幸运,能得到宿寒川的庇护和宠爱,有这样优渥的生活条件更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
虽然谢章可能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但在别人眼里,谢章这纯粹就是不知好歹了。
这一点让宁星洲感觉更加的怜悯。
谢章倒是没有其他人想的那么恼火。
甚至于他现在根本不觉得生气,连刚才面对着宿寒川的惊怒也大半都是装出来的。
“暂时别回卧房,先在外面转转吧。”他捧住了热乎乎的手炉,对07轻声吩咐道。
卧房里太暖和了,空气也不流通,外面虽然冷一些,但空旷又冷静,更适合思考。
07就推着他去了条人少的小路。
谢章的视觉一直在维持,来到这个世界上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外面看夜景,倒也很不错。
“今天晚上这一趟倒是来对了,收获比我想象中要多。”谢章看着落在石砖上的月光,呼出了口气,低声道。
07很尽职尽责地陪聊:“何出此言呢?”
“一个是见到了那位太子殿下的真容,一个是了解到了宁星洲,他大约是被启国皇室作为宿寒川的替代者培养的,而且地位已然不低了。”谢章的眼睛很亮,他用指尖拨弄着手炉炉套外面垂下来的小穗子,“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确定了宿寒川的想法。”
“他显然也知道启国皇室对于自己的忌惮,我之前就疑惑,宿寒川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来自己如今的处境有多可怕,现在看来,他不仅不傻,反而聪明得让人有点讨厌。”谢章笑了笑。
“这样吗?”07问道。
“对啊,”谢章靠在轮椅的椅背上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脊背,语调轻松地说道,“宿寒川应该是有点喜欢我的,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而且他也知道,一旦他为了一个残疾男人色令智昏的事情传出来,皇帝对他的戒备会大大降低。”
有个做法叫做“自污”,是功高震主的臣子为了让皇帝安心常用的套路,主动给自己身上泼点脏水、制造一些污点,以示向帝王投诚。
宿寒川现在摆明了要把谢章当成“自污”的手段,这确实很有效,宿大将军,平南王,为了一个亡国皇子出尽洋相,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荒唐,尤其宿寒川还是宿国公老夫妻俩唯一的儿子。
无论宿寒川到底是不是真的爱这个男人爱得死去活来,别人都只能把这当成真的,皇帝会满意,宿家也只能满意,说不定回头宿国公老两口还觉得自己儿子为了保全家族,背负骂名忍受屈辱牺牲了很多。
这样一来,宿寒川可以达成他所有的目标,既保住了自己的地位性命,又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对谢章大肆示爱。
虽说这示爱的情意里面,七分都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表演。
并且这场表演完全可以持续终身,谢章跟宿寒川甩脸色也好,闹脾气也罢,他闹腾得越厉害,宿寒川就会越包容,传出去对于宿寒川就会越有利;倘若谢章认了宿寒川对自己的好,老老实实跟他过下去,宿寒川当然也喜闻乐见。
左右都是对他有利的发展方向。
连谢章在意识到宿寒川这样大张旗鼓把自己带到众人面前、说出那些没脸没皮的话的目的之后,都忍不住觉得宿寒川还真是精明,能让事事都能安排得顺他的心意。
谢章都几乎忍不住要对宿寒川表示赞叹了。
前提是如果谢章不是那个被宿寒川拿来作筏子的人的话。
现在自己像是块牌匾一样被宿寒川拉到别人的目光下供他宣扬表演,用以成全宿寒川的种种目的,这让谢章心中十分记仇。
当然他也知道,宿寒川现在对自己仅仅是有点新奇的喜欢,自己如此弱小、毫无背景和威胁力,他就算再怎么纵容宠爱自己也不会造成什么麻烦,就像小猫对着人呲牙哈气,甚至用爪子挠出血来,也往往会被人一笑置之,但老虎只是存在在那里,就会让人坐立不安心生恐惧。
宿寒川对自己的定位,仍旧是一个比较难伺候的小宠罢了,只不过他愿意多一些耐心和包容,但也仅限于两个人情趣之间。
谢章明白宿寒川的心理,也明白他对自己的那一点喜爱和他对自己的轻视。
“要回去吗?现在夜里凉,再不回去的话,您会生病的。”07问道。
“我怎么感觉现在就已经发烧了?”谢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往狐裘里缩了缩身子,低声道。
07略作思考,解释道:“现在回去的话,明早就可以退烧,再留一会儿,没有两天静养是好不了了。”
“那就再留一会儿,死不了就行。”谢章呼出了一口气,懒散地说道,“去池塘那边吧,月光下波光粼粼应该会很好看。”
“好的。”07推着他去了那边的院子逛了一圈,这才回到卧房。
宿寒川回来的时候,一开门就闻到了熟悉的中药的苦味。
谢章闭着眼睛散着头发仰靠在软枕上,脸色呈现出近乎没有生机的惨白色,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因为呼吸而微弱的起伏,宿寒川几乎要以为自己眼前的已经是个死人了。
明明不久前,谢章还在跟自己一起出去吃饭,冲自己发脾气,一眨眼的时间居然搞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宿寒川骤然间感受到了一种涌上来的烦躁,他抬手指了一下站在旁边的凌柒:“你说,他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小殿下心情不好,所以让我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了转。”凌柒垂目答道。
宿寒川简直被气笑了,谢章这是什么意思,糟蹋他自己的身体来对自己表达不满吗?
他很想说只有小孩才会通过不吃饭来对父母示威,谢章此举真是愚蠢又幼稚,但偏偏自己又确实因为谢章现在的状态感觉到了一点情绪的失控。
这让宿寒川心情更加的烦躁。
“主子不懂事你们做奴才的还不懂事吗?他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吗?就放任他在外面吹冷风?”宿寒川不能拿谢章怎么样,但对着凌柒就一点也没有留情的意思了,话一张口,眼见着就要发落。
凌柒默默地站在原地,并不说话。
但原本近乎昏迷在床上的谢章似乎意识到了这边的动静,艰难地爬了起来,声音沙哑地唤道:“凌柒,过来。”
凌柒就顺从地走了过去。
谢章回来之后在屋里呆了没几分钟,就全身打冷颤然后开始呕吐,晚上本来就没吃几口东西,最后把胃里的水都呕了出来,他现在还感觉从胃到喉咙都像是有火在烧一样,全身的骨头都泛着酸疼,此刻支着上身坐起来都用尽他几乎全部的力气了。
谢章感觉到凌柒走到了床边之后,就抬手摸索了两下,然后用手挡在了他身前,对宿寒川说道:“命令是我下的,你为难别人做什么?还是说在你宿大将军眼里,我连使唤别人都不行了?”
他嗓子沙哑,说话都很艰难,但仍然炸起了全身的刺对着宿寒川质问。
宿寒川心里窝火,他阴沉着脸说道:“谢章,你就非要惹我生气是吗?”
谢章听见他这个说法也一下子笑了,他急促地咳嗽了两声,眼角都因为剧烈的咳嗽染上了绯红,他的手指攥紧了手下的绸缎被面,带出了一片褶皱,声音嘶哑地讥讽道:“是啊,我怎么敢惹您生气呢。”
宿寒川还想说什么,就看到有红色的细细的血线从谢章的鼻子里流出来,他顾不得再吵,连忙伸出手去想替他止血,而谢章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流血了,他感受到宿寒川的靠近,还想伸手推他:“你别碰……”
宿寒川就看到眼前原本一直在强撑的人失去了意识,身子软软地倒在他手里,暗红的血珠从他的鼻尖滴落下来,一滴滴染红了被褥。
第13章 亡国皇子×战神将军 硬骨头
“他怎么样了?”宿寒川坐在太师椅上,有些疲惫地抬手捏着自己的眉心,对面前连夜被抓来的太医问道。
“宿将军……谢小殿下他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太医满头大汗地对宿寒川解释道,“他早先就身体就差到了极点,原本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今天这又全都糟蹋回去了,您若是还想让小殿下活命,就真的不要再闹到如此地步了……”
他这话有埋怨的意思,但倒是医者替病人说话,宿寒川也没跟他计较,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谢章还在昏迷,凌柒正在试图给他喂药进去。
宿寒川没有发落凌柒,而是让他继续伺候着,不然谢章醒过来怕是真的要气死。
宿寒川原本对于谢章升起的那些怒火在他看到那些流出来的鼻血之后就瞬间冷却了下来,他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的人,从那一刻起宿寒川就意识到,谢章真的会像是他小时候姐姐养过的那只小鸟一样,默默地死在他面前。
谢章对于尊严的要求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得多,并且极难伺候。
宿寒川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的衡量:是不再惯着谢章,任由他死去;还是说继续包容,把谢章养在身边。
如果选择后者的话,那将会有非常非常多的麻烦。
自己是否愿意忍受谢章的性格脾气。
宿寒川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丝毫犹豫地就选择了让谢章继续活着,以至于在太医给谢章看身体的时候,他一直坐在椅子上思考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
然后他就很顺滑的说服了自己。
因为自己还没有睡到谢章,因为自己已经对外宣扬了自己有多爱谢章,因为自己后续很多事情有了谢章就可以省却麻烦,他现在对自己是有用的。
宿寒川在做出了决定之后,就完全不再纠结,安排人尽心尽力地救治他,也没有给凌柒难堪。
谢章转醒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格外的沉重。
他勉强动了动自己的手,就听见了07熟悉的声音。
“我帮您。”
谢章感觉有一双手扶住了自己的肩膀和脖子,把自己带着托了起来,一阵暖流经过全身,那些不适的感觉就消减了许多,连视力也恢复了。
“我睡了多久?”谢章确认自己还留在原本的卧房之后,就放下心来,问道。
“一整天。”07整理好靠枕让他靠着,然后端起碗喂他喝了一点粥。
谢章觉得自己舒服了不少,又问道:“宿寒川呢?”
“他在您昏过去那个晚上守了您一夜,然后自己在外间榻上休息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现在大约正在忙着处理公务。”07答道。
“我知道了。”谢章十分放松地靠在了靠枕上,看起来心情不错。
07很有眼色地陪聊:“您这次好像已经挑战到宿寒川的底线了,按理说他不愿意和您爆发争执的。”
其实只要谢章不那么咄咄逼人,哪怕只要少说几句,甚至不需要服软,那天晚上他和宿寒川就吵不起来,他病得实在可怜,宿寒川不愿意为难那个模样的谢章。
但谢章把自己逼到晕厥也要跟宿寒川吵。
“嗯,显然只有这样才有用。”谢章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晃动的烛火,“宿寒川这个人实在是太自我又太稳定了,只要还在他的掌控之中,我无论怎么闹,总会被他带去他想要的方向。”
“只有触及到他的底线,他才会重新衡量我在他心中的地位,重新确定我这个人的存在对于他的意义,我在他这里,才能更进一步。”谢章笑了笑,“当然,敢这么挑衅他,也是因为我确定我对他作用很大,毕竟昨晚刚给所有人表演过他如何爱我,怎么会叫我转天就死了,以及,最近宿寒川没有其他的烦心事。”
宿寒川要是忙着打仗的时候,自己跟他整这么一出,估计现在尸体都凉了,但宿寒川现在正是没什么事的阶段,正所谓饱暖思淫欲,他在感情上愿意花费的心思也会格外多一些。
但总的而言,谢章成功了,他被宿寒川留下了就代表着宿寒川容忍了他,这意味着更高限度的宽容和付出,和更高程度的尊重。
07给他喂了药,就让人通知宿寒川谢章已经醒过来了。
宿寒川到来的时候,谢章刚吃完了药,被苦得躺在那里直皱眉头。
虽然还是虚弱不堪的模样,但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倒是因为他这个动作而多了几分生气。
“醒了?”宿寒川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谢章的侧脸。
谢章皱着眉偏过头。
宿寒川倒也不在意,反而声音温和地哄人:“好了,是我不该那样对你,以后都不会了,只是以后再生气,有火冲着我发就好了,不要为难自己的身体。”
他哄人的时候讲话倒是好听,谢章皱着的眉头稍缓,态度倒是没有那么防备了,但还是打定主意不理会他的样子。